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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鲜币)死生契阔 第七十三章

死生契阔 · 引煜

第二日,叶邵夕在一片冷水中醒来。

小腿胫骨後有组肌肉,天天每到这个时辰,总是会骤然绷紧,剧烈痉挛。

“呃!……”

叶邵夕激灵灵地一颤,再一次从这种抽搐中疼醒过来,整个身体下意识地一绷,十指用力绞紧桶缘,闭眼忍受著,这种麻兢兢的痛楚在一瞬间震遍全身,像被浑身通电一样,差点没轻逸出声。

“嗯……”

他於一片彻骨冰凉的水渍中抬起头来,轻喘口气,微微睁了睁眼。几缕发丝濡著湿气,凌乱地纠缠在他的颊边。在这过程中,不断有水珠从上面氤氲著滚落,尽数积压到发梢前,不久只听嘀嗒一声,有水滴,依依不舍地,从发梢,径直,滑落入水中。

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荡漾,潋滟,徐徐散开。

静谧的空气中,只偶尔听得到他低低压抑在鼻息间的闷哼声与粗喘声,带著身体一起,轻轻战憟。

“校尉大人,你起床了吗?”

“我是卫风,昨晚来给大人烧过洗澡水的,後来一不小心睡著了,就忘了来收拾。”说话的孩子嘿嘿一笑,摸摸後脑勺,向前进一步,有些不好意思。

听声音,似乎他只要再迈出一步,就够得到撩开帐帘,进来了。

叶邵夕心中一慌,脑中一乱,不假思索,忙地要站起来。

满桶的冷水哗哗一响,都因为他突然站起的动作,而水波潋滟,上下起伏,晃荡出泠泠的水声。

“呃!?……”

他刚站起来,就感觉小腿腿肚上猛地一抽,之间几组肌理都紧紧绞在一起,简直就像被挽了个麻花辫一般,整条右腿都麻憟僵硬,一触地就疼得厉害,根本支撑不住身体。

叶邵夕侧身一歪,眼看就要重新跌坐回水中。

“校尉大人,你醒了吗?”

“你不醒,我就进来喽。”

卫风在外面又唤了他两声,催促得有点急,看样子多半是怕他师傅发现他昨晚没来收拾就先睡了,所以才等不及叶邵夕回话就想进来。

“等等!”

叶邵夕急中生智,在身体软倒的同时,慌用两手扶住桶缘,以胳臂支撑住身体,防止自己重心不稳,再次摔倒。

不知费了多大的劲儿。

“哎?叶校尉,你在啊?”

卫风抓抓头,真以为他不在。

“恩,我在。”叶邵夕用尽力气稳住呼吸,一点一点地放平声音,不敢喘气,佯装出什麽都没发生的样子。

毕竟,打心眼里,他还是不愿意让任何人再看到自己的弱态。经历过人生的大喜大悲,大起大落,被嘲笑,被漠视,被谩骂,抑或被看不起,他叶邵夕是可以坦然面对,从容不惧,但,这也并不代表,他的心,可以同样掩盖在平静无波的外表下毫发无伤。

有过的悲伤,有过的不平,有过的痛楚……当,冷静地收敛於内心深处,持平应对,不再外露。

他所一直执著的那些往事,就当做是一场梦吧……既然是梦,就应该早已被呼呼地湮没进泥土之中,永不见天日,再不会生根,也不会发芽。

所以,昨夜,也是梦。

是梦,是梦。

是梦……

叶邵夕闭了闭眼,拧紧眉宇,僵在水中不敢动弹。他和以前一样,就想这麽硬生生地捱过此关,却不料,长时间浸泡冷水的後果,致使他肌理发僵,气血不畅,血液循环因此而受阻,这麽一来,小腿抽筋抽得反而越来越厉害了,持续颇长一段时间,更是怎麽忍,也忍不过。

他只是太困了,所以才在冷水中,睡到现在才起来。

昨夜身後的人是谁,醒来怎麽不见了,现在又去了哪里……所有这些,叶邵夕通通不想管,一概不想计较,该是谁是谁,爱干什麽干什麽,想去哪里去哪里……由他去,由他去……

一切,都由他去。

“校尉大人,我来收拾昨晚的东西,师傅一会儿要过来,所以……”

叶邵夕一怔回神,听他说要进来,连忙沈下声音拒绝:“卫风,无碍,你先下去吧。你师傅就算来了也不会怪罪你的,我这里……还有些事。”

“哦……”卫风摸摸鼻子,也大概听出他什麽意思,但心里有不确定,所以才提高嗓门又问他一遍:“校尉大人,真不用我收拾了吗?要不,你事情处理完了再喊我?”

“好,多谢。有需要,我会唤你的。”

“哎,好。”

卫风一听,这可就怪不得自己了,连忙做个鬼脸一耸肩,笑嘻嘻地小跑离开。

天不垂,地不怜,天地不垂怜。

叶邵夕在咬牙忍痛的同时,也不忘回想回想之前的东西,自己苦中作点乐。他不知是忆起了什麽,忽然一笑,忘记了以前在云阳山的哪一日,刘亦还曾经力邀过自己,一起去学什麽相爷公子听曲儿看戏文,结果一场戏下来,叶邵夕什麽都没记住,只记得一个抹得花花脸的丑角出来,捏著嗓子,只怪里怪气地呜咽唱了一句:“天不垂,地不怜,天地不垂怜……”

之後他便退场了,好像他的出现,就只为了唱这麽一句似的。

叶邵夕轻笑一声,现在想,当初那戏台上的丑角,何尝又不是现在的自己?

刘亦当时拍著桌子笑话人家,想必,也和现在笑话自己,一样。

他神情一暗垂下眼帘,低下去的目光,忽悠悠落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你会不会…有一天後悔……当初投错了胎?……”

叶邵夕低低地问,声音很轻很淡,像是自言自语地呢喃一般,不久,就飘散在浑无所觉的空气中,转瞬不见了。

没有人回答他,胎儿现在,在他肚里睡得正沈,根本不会醒来。

叶邵夕终究,是白问了。

又过了片刻,一直在痉挛不停的小腿也终於安分下来,叶邵夕就维持著这样的姿势又歇了一会儿,等它恢复好知觉,才从浴桶中跨出一腿,小心翼翼地走回床边,扶著旁边的桌子,坐下。

除了孕期所导致的不适外,还有一个地方,也在他一举手一投足间钝痛得厉害。

叶邵夕刚一挨到床上,就忍不住轻嘶一声,身体下意识地往上弹了弹,过了好半天,才敢再次尝试坐下来,硬著头皮忍到痛楚适应。

身上有些冷,头脑发热昏沈,叶邵夕裹上被子,迷迷糊糊地躺下来,不知何时,竟躺著躺著就睡著了。

再醒来的时候,一睁眼,天色竟已全黑。叶邵夕一拍额头,感叹自己可真能睡,竟睡了这麽长时间才醒来。他环视四周望了望,竟嗅到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他心中奇怪,不由拧眉,刚想找卫风来问问到底是怎麽回事,就见王御用正好一手端著药碗,一手撩开大帐走了进来,不知出了什麽大事,竟是一脸头疼无奈的样子。

“王御医?”

“叶大侠?你醒了?快躺好!快躺好!怎麽下床了?”

叶邵夕浑浑然,怔著眼神摸不清头脑。

“我又没什麽,怎麽这样大惊小怪?”

“还没什麽。叶大侠,我问你,你从小,是不是有寒疾?”

叶邵夕沈默了下,才承认。

“怎麽?”

王御医吹胡子瞪眼睛,气结:“那你知道,寒疾该注意什麽吗?”

“数九寒天,应忌凉水。否则,易引起寒疾发作。”

“那你忌了吗?”

“……一时忘了。”

王御医无奈,只得唤了他先喝了药,才不忘叮嘱道:“自古以来,寒疾就是众多病症中最为顽固的一种,极难治愈,而且症状复杂,我目前还不知道你发病时会是怎样,所以无法对症下药,开出良方。”

“这只是一般的驱寒药,你先喝了,以後切记,千万碰不得凉水,尤其是你现在情况特殊,还有孕在身。”

“恩。”叶邵夕答得倒是很痛快。

之後他满不在乎地轻松一笑,提起别的话题来,将寒疾之事通通掩了过去。

似乎怎麽都不愿意提起。

然後,他也很久,都没再见过宁紫玉。

日子稀松平常,一天一天惶惶而过,反反复复,翻翻覆覆,没有一点儿不同。

叶邵夕这日,闲来无事在帐外乱逛,无所事事,也漫无目的。他不知怎麽走到营後的一个沙丘背面,忽然被一个身影,吸引住了目光。

黑衣金冠,负手而立,宽大的袍袖逆风飞扬。

映碧的军营中,只有一人,敢不穿这紫色。

君赢……冽……

叶邵夕不知为何,竟在他身後站了很长时间静看,漫无边际出神了很久。直到天色微黑之後,君赢冽才转身离开,叶邵夕躲在暗处观察他半响,似乎觉得他看起来像是有心事,缭绕心头,郁郁难解。

他心下奇怪,等他走了很久之後,才到他原来站著的地方一看,顿时了悟。

沙地上划著三个大字。

白、予、灏。

叶邵夕的眼神在黑夜中轻轻一动,没有说话。

“原来……是这样。”他沈吟一声,转身想要离开,一抬头,却赫然发现眼前正矗立著一个人影,欣长的影子在月光中投影到地上,如梦魇一般,黑压压地直逼过来。

“叶邵夕,跟踪君赢冽,你是不想活了麽?”

叶邵夕轻轻一震,低下头来。

呵……宁紫玉,许久不见。

他低喃著打过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