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妄想在他身上做文章,叶邵夕,你斗不过他,更斗不过我。如果你敢对他做什麽,你知道我的手段。”
“我能对他做什麽。”
叶邵夕迎风站在月光下,面对黑暗,也面对同样咄咄逼人的宁紫玉,低头,心凉了凉,感觉鬓角有碎发随风而乱,麻痒痒地搔拂过颊边,飘远在一望无际的夜空中。
“君赢冽是什麽人,你对他保护的太过了。”
说起来,叶邵夕对君赢冽的感觉,很陌生,也很复杂。
咋在口中,这味道,一时竟不知怎麽形容才说得清楚。
戈壁之上孤星高挂,偶尔闪烁一下,也是遥远,黯淡,无华。
叶邵夕漠然一笑,在黑暗中轻勾了勾唇,无所畏惧地迎向宁紫玉,控制好双腿屹立不摇。
脚下的衣摆在夜空中同样飞扬,半撩成凌空的弧度,翻飞在身後猎猎作响。
“对他做什麽,我能获得什麽好处?”
“我何必?”
他和君赢冽,说好听了是同父“异”母,可实际上,他们却是天差地别,南辕北辙,身处在两个完全不同世界的个体。
联系不是没有,只是太微弱,就像放风筝的时候,握在手里的那团长线,线太长,承载著高空的风筝飘荡出太远,那联系…….也就变得越来越弱了。
他的世界里,依然满是君赢冽。
而君赢冽的世界里,却是广袤的疆域,壮志的雄心,波澜壮阔得看不见他一粒小小的微尘。
原来人在投胎之前,早就分好了三六九等,上位者居功自傲,目下无尘。而,诸如叶邵夕,这些窘迫地挣扎在死亡线上的人,除了自救,什麽都不能。
不要寄希望於上天,因为天命攸归,它,永远只垂青於权利滔天之人。
世间那麽多自我安慰的可怜人,没有嬉笑怒骂的权利,无法为自己争得一片天地,便只能在若隐若现间痛苦一生。
就像大哥,像刘亦,像苏缨,像江棠,像柳茵,甚至是像他的母亲和君赢冽……谁不是这样?
那些同样被命运玩弄过了的人,难道就这麽……白白认了?
不知为何,叶邵夕突然不想再这样下去。
不为别的,他只是想留著条命,和腹中的孩子好好地过下去。那麽生而为人,也才算不枉此生。
这时的叶邵夕,想法还是有些过於天真了。
“宁紫玉,你马踏狼烟,破坏别人苦心经营的家园,你做的这一切,只是为了君赢冽?”
“当然。”宁紫玉不无骄傲地扬头:“他值得我这麽做,怎麽?羡慕麽?嫉妒麽?叶邵夕,你……可不值得。”
“哼。”叶邵夕冷笑一声低头,语气中暗含嘲讽,居然像看不起他似地:“至於我值不值得……也是我的事,与你无关。倒是你宁紫玉,征伐天下只为了那一人,可是那个人,到底稀不稀罕你的一往情深呢?”
宁紫玉一蹙眉,目光攸地沈下去。
“可笑。原来你堂堂的映碧皇太子,也会自作多情,求而不得。”
“叶邵夕,不要以为,你有纳兰迟诺撑腰,我就不敢动你。”
他一口咬定他和纳兰迟诺,那好,那就是纳兰迟诺。
谁都好,只要不是你……宁紫玉……就好。
是不是!?
一味压抑自己感情的後果,终於使叶邵夕愤懑成积,在爱过,痛过,悲伤过之後,心灰里倒生出一根根尖锐的利刺,犹如肃杀的秋风,利落干净,果断伤人。
有种人的棱角分明,绝非苦难和挫折可以磨平。
叶邵夕,毕竟还是他,叶邵夕。
一切已改变了,其中一些,又没有变。
“君赢冽又不爱你,你从头到尾,在他和那个叫白予灏的人之间,不过是一个笑话!”
“宁紫玉,真可笑,原来你不过和我一样,可怜,可恨,可叹!”
“啪”地一声,宁紫玉扬起手,恶狠狠地当空甩了他一巴掌,阻止他再说下去。
“你说什麽?”他沈声,令人不敢逼视的怒气从眸子中喷薄而出,似乎在下一刻,就要彻底爆发。“叶邵夕,不要将我比喻成你。我和你……哼……有哪点儿一样?”
他上下打量了他两眼:“我和你之间,你还不明白麽?”
“说好听了,是利用,说难听了,不过是泄欲。”
他残酷,也冷酷,就连微笑的时候,都不近人情。
叶邵夕被他打得偏过头去,神情冷漠平且无动於衷,过了半天,他突然声音走调地笑了一声,向下垂了垂眼帘,勾起唇,任由漫天的风沙扑打在自己身上,一动都不能动。
假设可以,他是不是更愿意将自己搁置於一个无情无欲的世界之中,将独属於人类的一切本能,和自然欲望都杜绝得一干二净?
其实所谓爱,不过是一份伤人伤己的情感,牵住了他人,也绊住了自己,如同风化的石头一样,沧桑,无力,千疮百孔,悲戚难忍。
宁紫玉见他的样子竟十分得意,微微笑了一笑才走过去,月夜下,有双那麽轻薄的红唇无限制地接近自己,对著耳根呼气:“你与我,不过是利用与被利用。叶邵夕,你最好有自知之明。”
“哼。”叶邵夕低头,声音湮没在呜呜的风沙中,当做回话。
宁紫玉眯了眯眼,忽然伸手抓过他的衣领,沈著声音,一字一句地威胁:“我最後一次警告你,叶邵夕,不要接近君赢冽。不论你出於什麽目的,都不能接近他。”
叶邵夕抬眼反瞪他。
过近的距离下,二人都抬起眼来怒目而视,互相对峙的眼眸中,都迸发著从未有过的,排山倒海般的力量,宛如电击。
宁紫玉哼了哼,一甩手将他撒开,最後警告一眼,转身跨步离开。
越是心灰意冷,就越是要抬头挺胸。叶邵夕的心中始终沈著一口气,他眼看著宁紫玉决然离开,面上无情,声色不动,心中那盏对未来的光亮却在一刹那间被摇曳著熄灭在黑沈沈的现实之中。
这样的遭遇无人可说,也无人会知晓。
叶邵夕闭上眼睛,在黑夜中,也在风沙中。
可曾想,此後,他的生活,竟完全置身在了那夜猎猎迷眼的风沙之中,脱困不得,也无力自救。
天气越冷,叶邵夕就越有感觉,自己体内似乎有股脱缰的寒流,汹涌澎湃,愈渐壮大,一天比一天横冲直撞,似乎……马上就要抑制不住了……
那日之後,宁紫玉竟像要兑现自己说过的话似的,几乎每日每夜,都要召见叶邵夕一次。
每次见,他总是要重复同一句话几遍。
“叶邵夕,你不过是被我用滥的替身而已。”
“你有什麽资格再去跟别人!?”
同一句话反复说,每当这个时候,叶邵夕总会在床上很冷静地反问他:“你利用完我了,难道就不许我跟别人?哼…….”
接下来的情况,当真如狂风过境,惨不忍睹。
生气的时候见他,冲动的时候见他,发怒的时候见他,叶邵夕与宁紫玉仅有的交流,仅仅固定在一张床榻之上。
叶邵夕在等,只要再有四个月的时间,他就可以挣出樊笼,彻底、彻底不见宁紫玉。
这种信念太强大,也太坚不可摧,可谁知,随它一起紧绊而来的命运,却带领著叶邵夕一步一步,走向了那渺然不可知的未来,无力遏制。
然後,叶邵夕与宁紫玉的终结之局,也终於提前到来,不可抗拒。
无声,决绝,遍流一地,蜿蜒成血。
惊世旷古的杀戮之後,是哀默,也是心死,日渐沈入暮色中的,除了叶邵夕决绝倾倒的身影之外,还有那天崭崖上孑孑然的蔓草,像思念一样,密密疯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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