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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鲜币)死生契阔 第七十五章

死生契阔 · 引煜

“叶大侠,这是三条新的腹带。加上你原有的两条,一共是五条。”

“五条的话,就算是加上换洗,也该够用了。”

王御医说这话的时候,叶邵夕正巧在他的帐中问诊,闻言,竟是面上一黑,端坐在对面的身体不由得僵了僵,不知道该怎麽回答他似地,偏开头去,直起的脖颈微微泛红,像是有些尴尬,又有些坐立难安。

只要一提起有关胎儿的事,叶邵夕就总是这样,有些不好意思别人直说似的。

“前些天宫里传来消息,说老皇帝病危,太子有意让老夫回去一趟,这一去,就不知道什麽时候再回来,所以先把剩下的交给你,怕万一有什麽情况。”

“两条……就够了……”叶邵夕干咳一声,有意转移话题:“皇帝……出什麽事了麽?”

“这麽远还要调您回去?”

“嗯,据说情况还不容乐观。”王御医拧眉,停了一停,又不忘叮嘱他:“药还要按时喝,腹带在束的时候,也不能扣得太紧,胎儿在现在的大小,最怕勒了。”

叶邵夕记得,点头。

“具体什麽时候走,老夫还不大清楚,不过看太子的意思,该是快了吧。”

他将三条腹带一起裹了层布卷起来,递到叶邵夕手中,想了想,又道:“我会将卫风留下来,他虽然年纪小,但跟了我不少年,要是有什麽突发情况,相信还能应付。”

“恩。”

叶邵夕谢过,撩开大帐走的时候,又不忘回头跟王御医道了声珍重,他想,如若他这回真的离开,那麽此去一别,山长水阔,当真是两地茫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重聚。

也许是见多了离别的缘故,他的心里,仍是有些後会无期的失意,低落落的,萦锁在心上,不能散去。

晚上用过晚饭,叶邵夕独自一个人窝在帐中,低眉敛首,不知道在灯下出神了多久,整片额头笼罩在一片晦明晦暗的灯晕中,让人看不清表情。

空荡荡的大帐中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摆设,一张床,一方桌,一盏灯,一叠被,甚至连一旁多出来的撑架上,也只孤孤单单地挂著一柄剑而已。

那是把凛冽到不动声色的长剑,不知伴了叶邵夕走过多少年的日日月月,曾经一泻如水的剑光,如今,被包裹在深沈厚重的剑鞘之中,露不出端倪,显不出颜色,所以只能默默生存,自生自灭。

谁都知道,对於一柄上古好剑来说,没有坚实的剑鞘,内里再是锐意凛然,所向披靡,也都将经不住时间和岁月的打磨。

而叶邵夕这把剑的剑鞘,通体悠长而无尽,不知是什麽样的特殊材料打制而成,在如此幽暗昏黄的灯光下,被卷入的狂风一吹,居然能一摇一晃,随光乍现出三道稍纵即逝的锋芒,无痕,快速,穿透过整个鞘身中一闪而逝,眨眼间,就消失不见了。

怎麽……那鞘中,竟又像是别有洞天,藏著什麽锋利武器似的……

这一刹那,有人会以为自己是不是眼花,看错了。

灯光下,不就是一把普普通通的剑鞘,哪还有什麽不同。

哪知,叶邵夕的眼睛却在这一刻抬起来,氤氲不定的瞳孔中,深深浅浅地映射出斜挂在面前沈静不动的剑鞘,往事历历,在一片刀光剑影中呼啸而来,郁结了他眼底的神色,分割成碎片,难以聚拢。

在这样安静的夜色里,叶邵夕深黑沈寂的瞳仁被眼底翻覆的剑光一再改变颜色,由黑变红,由红变白,再由白变得清透,变得透明,并逐步褪色在愈发冷冽的空气中。

“呵……”

他忽然低头一笑,轻发出嗤嗤地一声,紧接著用手掌抵住额头,一点一点的,移开手指,用指腹按压住眉心,轻轻揉了揉。

他像是很累,难以言喻的疲惫。

难道说母子连心,母体与胎儿之间,总是有一种若有若无的联系,让他们心有灵犀,默契相通?叶邵夕不知道,但,怎麽就这麽巧,偏偏这个时候,腹中的胎儿像是感受到他的不郁似的,担心似地动了动,动作不大,却足以让叶邵夕精神一振,似是在这世事无常的沈重与无可奈何的悲伤之中,找到了一处难得休憩身心的场所,在这里,只有他,和他腹中的骨肉。

再没有别人。

“乖…….醒了?……”

叶邵夕就算愁绪如麻,就算满目萧然,就算在人世当中挣扎得多麽不伦不类,窘迫不堪,但,只要想到自己腹中还孕育著这麽一个小生命,他脆弱 ,他单薄,他与自己,骨肉相连,血脉相通,那麽这一刻,不管要叶邵夕再承受什麽,都不重要了。

“睡得好不好?……”

“这麽贪睡,以後怎麽跟爹爹浪迹天涯,闯荡江湖呢?”

他故意似的,笑话他。

温情脉脉。

“想不想出去走一走?”

“陪爹爹出去看夜色?……恩?”叶邵夕笑了笑,深刻的眉尾处被光晕打得虚幻而又迷离, 朦胧得像镀上了一层金光,看起来好不真实,模糊到一触即碎。

他一边说著,一边撩开大帐走了出去,这夜月朗星稀,天空很干净,没有一片多余的云彩,叶邵夕也唯有在此时,才能让自己漂泊荒芜的心暂时宁静下来,不去惦念前尘,也不去思考未来,抛掉心头所有的烦恼与不畅,单单只享受属於他父子二人的,难得惬意悠闲的共处时光。

天上明月一弯,现实羁风扑面,叶邵夕缓步在风沙中走了一阵,独自一人与腹中的胎儿聊了一会儿,也觉得有些累了,便起身要回去歇息。

他站起来的时候,还是没能忍住,目光向君赢冽暂住的那个大帐瞟过去,他见那里亮起了荧荧的灯光,昏昏黄的,在这样漆黑的夜色下,晕开著说不出的暖意,暖人心肺。

只可惜,它离自己毕竟太远,那灯光,暖的永远不是自己,是别人。

叶邵夕一瞬间,像是被勾去了魂儿一般,呆愣在原地一动都不能动,眸子当中满是那抹晕开的颜色,控制不住几近焚心的痛楚由此向外蔓延滋生,劫掠一样地,迅速爬满他的整个眼眶。

叶邵夕震了震,抿抿唇,低下头来,一抖眼帘闭上眼睛。

“呵呵……”

他不知为何,居然还轻笑得出来,对著那大帐的方向,怔怔出神地低唤了声宁紫玉之後,便垂下目光,收紧十指,再无声息。

曾经沧海,难堪眼前。

叶邵夕轻勾了下唇,起步向回走。

他明白,他的人生,从遇见宁紫玉的那刻起,就注定了永不停歇的转动。

就像这春草秋生,四时更迭,亦不过是大自然赐予的一道再寻常不过的风景罢了。

他也想问问自己到底为什麽非宁紫玉不可,然而,谁又能来替他解答……为什麽春夏秋冬,一年一定要有四季的变迁呢?……

名唤宁紫玉的那个人,是他渗入骨髓的疼痛记忆,也鲜明,也凄惶,逃避不得,永不安生。而今他与他之间,往事难再,时随境迁,曾经的一切,也都斑驳错落得不见踪影,什麽都不剩什麽了……

而生命之於叶邵夕,也早已不是当年雄姿英发,熠熠生辉的模样了,他只是独自一个人从坚不可摧向满目疮痍走来,经过一些事,看清一些事,体味过一些事,而今,累了,倦了,通透了而已。

不是心存惦念,只是对这个世间……仍有眷恋而已。

好歹……他不是自己一个人,他的腹中,还有一个与他生死相关,时刻相绊的小生命。

叶邵夕穿梭在来来往往的士兵之间,与无数的人面对面地擦肩而过,这些人中有认识的,不认识的,熟悉的,不熟悉的,这麽多的面孔,却无一人主动上前,跟他打上一声招呼。

逆行在这样人流中,叶邵夕如何不会倦?

纵是身上铠甲加身,腰间利剑相悬,他也无论如何,抵挡不住这大漠猎猎的风沙和塞外孤苦的荒寒岁月。

尘世中,言不尽的全是寂寞。

叶邵夕走了一阵,甫一抬头,但见前方不远处,有名士兵行色匆匆,步伐很快,不知是有什麽急事,闷头直向君赢冽营帐,看都不看别处。

他多了个心眼儿,觉得这人行为鬼祟甚是奇怪,便随行在身後紧跟了一路,小心翼翼地也不做声。直到那人果真成功地避开所有人的视线,悄无声息地挨近君赢冽大帐,叶邵夕才微一拧眉觉出不妙,喊了声站住,绕到他的身前。

“喊我何事?”

那人抬起眼来,居然抢在叶邵夕之前率先发话,他微微一笑,轻勾了勾唇,嘴边凝出一抹异常干净清丽的笑意,宛如白莲,在夜色中全然绽放。

叶邵夕不禁一愣,没想到在这副平凡无奇的盔甲之下,竟然掩藏著这样不染纤尘的天人之姿,干净脱俗到不可思议。

“没什麽,只是觉得小兄弟面生,好似不曾见过……”他说到这里,停了一停,沈吟许久斟酌著用词,到最後,仍是选用略为江湖一点的谓称。

“在下好奇,只是想略略打听一下罢了。”

叶邵夕抬高眼,发现自己在打量他的同时,对方亦轻震了下,微眯起眼睛,聚精会神地反观察自己,明显不信的表情在一瞬间变了数遍,不知是在吃惊什麽。

“小兄弟这麽紧盯著我做什麽?”叶邵夕干咳一声,很不自然。

“……没什麽,只是觉得兄台像极了小人的一个故人……”

“故人….麽?……”叶邵夕再问话的时候顿了顿,低低一笑轻下声音,像是陷入了很深的回忆似地,怔怔随他重复了两遍,语气轻飘飘的,担不起任何分量。

漫长的夜空无边无际,无风,无云,月沈,星陨,一望无尽的,全是逼仄人心的黑暗。叶邵夕再抬起头来的时候,举目遥望远处,很久都不再说话,不知是想到了什麽。

周而复始的日子,将他曾经所有的希望都打磨得日渐单薄,通体沧桑,点滴不剩。而韶光易逝,匆匆而过,当初的一切,莫不都化作而今的一往情深,不堪忘,也不堪恋。

怎麽都把握不住,怎麽也触摸不到。

叶邵夕勾了勾嘴角,似乎是想笑,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当初……他怎麽就放纵自己……走到了今天……

“大人……”那士兵像是等不及了,忍不住开口唤他。

“呃!?”叶邵夕怔了一下回过神来,眼帘抖了抖,略有些尴尬地转移话题:“……敢问……小兄弟是哪位将军座下的?……”

“或者是跟著哪位校尉?”

“………”

叶邵夕见他一概低头,沈默不言,不由拧了拧眉,略觉出有些不对。

“小兄弟?”他又叫了一声,见他依然是那副样子,闷头什麽都答不出来,叶邵夕刚开始还是一副奇怪的神色,但目光一向下,猛地看到他脚上的那双长靴,心中当即一沈,知道……或许……大事不妙了……

这个人,绝不是映碧之人。叶邵夕的眼神,不可不说是羡慕的。

如若猜得不错,他应该就是君赢冽那日在沙地之上,写下名字的人。

白予灏。

叶邵夕重新抬起眼,深深打量他。

很好。君赢冽的感情,毕竟得到回应了……他垂了垂眼帘,一脸平淡的表情说不出是安慰,,还是别的什麽其他的情绪,总之是悄无声息,波澜不惊得让人心疼。

他可能是在仓惶焦急之中,忽视了…….

但凡是映碧军人,不论等级,不分长幼,也不管军功大小轻重,除去太子宁紫玉之外,一律紫衣紫甲,紫靴,容不得有半点不纯粹的杂色混入其中。

而眼前这人,不知是从谁身上扒下来的紫甲,虽然说不上完全不合适,但就其细枝末节来说,袖子的长短与肥瘦,刚好合身与否,说到底,还是不能同一而论。

另外,他脚上穿的,明明就是煜羡军队堂而皇之的黑靴,诏告天下一样。

你看他为救君赢冽,竟敢孤身一人深入敌营,顾不上被俘被杀的危险,这是何等的情义,不言自明。

叶邵夕看著他的眸子清了清,从世态炎凉,人情淡薄中,又找回了曾经一度应有的豪情。

人间世事,不是随波逐流,而是逆流直上。

何去何从不必思考,谁是谁非也毋须在意,天大地大,有不尽的空间可以任自己挥霍施展。人活一世,想做什麽便做什麽,不必再受任何人的拘束与束缚。长笑白云外,俗世怎挂心。

尤其是这……碰不得,摸不得的情爱……

叶邵夕低头,抿唇,讽刺似地摇头一笑。

此爱非我有,何必去汲汲。够不到,何必够?……

他爱宁紫玉,却管不住宁紫玉不爱自己,当然,更管不了君赢冽亦看都不看他一眼,或许,这种兜转之间,求而不得的情深一往,才是人们如此执著於情爱的真正魅力?

就像眼前的白予灏与君赢冽,他二人之间,没有强求,不存在异念,就算是被迫不得已地硬分隔於两处,然而,这漫天漫地的滚滚黄沙,烽火狼烟,饶是再强大到坚不可摧的外力,也依然挡不住,那两颗情意相通的心,无声地贴近,火热地相守,不论是生,是死,也都要紧紧相随。

叶邵夕看得清,这一世,有缘的人很多,但与之相比,无份的人则更多。他二人能在逢场作戏的花花尘世中求得此番结果,已实属不易,更当珍惜才是。

君赢冽……毕竟还是自己……一父同胞,血脉相承的亲兄弟,那麽,保住他的命,不遗余力地助他逃走……这样……他娘的後半辈子,也就无需他再多担心了……

叶邵夕多麽黯然地想。

从上次来看,君赢冽……还是极孝的。

相信一定能善待娘亲。

他从没这样庆幸过,上次在煜羡,还好二人没有母子相认。

命运总是这样的出其不意,提前预测好结局,冥冥之中,为他母子二人安排了,相见却没有相认的终局。

天意,仍是难测。

叶邵夕恍了恍神,开口刚想表明他并无恶意,只想帮助二人逃脱的时候,就听见背後有人蹬蹬地跑来,急得满头是汗,上气不接下气。

叶邵夕心下一沈,预感不妙。

果然。

“叶校尉!叶校尉!原来你在这儿啊……”来人松了口气似地,惊喜的语气中,又不免些抱怨的成分:“太子都找你大半天了,你在这干什麽呢!?”

“快跟我回去!”

叶邵夕听罢还是一震,依然控制不住。

“太子……怎麽……找我……”

他语气发僵,神情灭顶一样,听得出来,还是满心地不甘不愿。

那大汉见叶邵夕和一名不认识的小兵站在一起,心里更是莫名地气了,心想,好啊,我们在那里替你承受太子的怒气,吓得跟什麽似的,你倒好,你在这里勾引个这麽漂亮的小子,干什麽呢!?

他心里怒,面上却没有表现一分,反而是开始大力拽他。

“太子今日脾气大的很,据说是煜羡的什麽四王爷惹毛了他,这会儿,正转著地方找你呢!”

面前的人一精神,忙地竖起了耳朵,叶邵夕这下,更能肯定眼前此人,必是白予灏无疑。

叶邵夕抿唇,心中定了定,有了主意。

“叶校尉……你也知道太子的脾气……”那大汉见硬的不行,不得已来软的,很是为难地冲叶邵夕搓搓手,一脸欲哭无泪地道:“您这不是为难我麽……”

“……太子指名,一定要找到你,叶校尉,您就算发发善心,我还不想脑袋搬家啊……”

叶邵夕不忍,硬绷著不动的身躯还是松了松。

半响,他才无奈为难一声叹道:“好,我知道了。梁校尉你先回去。我稍後就来。”

“好好好,叶校尉你可快点,晚了我们谁都担待不起。“

那大汉见他终於松口,忙欢天喜地地应了一声,乐颠颠地奔回去禀报。

叶邵夕嗤笑一声沈默很久,最终才转过身来,冲白予灏略一拱手,抱拳告辞。

“叶某告辞,小兄弟好生保重,来日……再见。”

他动了动唇,犹豫很久,还是没有出声提醒。也罢,既然宁紫玉要见自己,那只要自己拖住他就好,别人……就没有再知道的必要。

他像一去不复返一样,猛然一转身,跨步离开,穷且益坚的身影越发消失在夜色中。

“叶校尉……保重……”

不知是谁低低地传来一句,叶邵夕听罢步伐停了停,没再回答,只是略略一低头,径直提步离开。

他其实想提醒说,你们抓紧时间,快点逃离。

再一想想,还是算了吧……

叶邵夕刚到宁紫玉的营帐门口,就听见一阵一阵稀里!当、重物被接连踹倒的声音。

他定了定神,勉强收紧五指紧攥住剑柄,深吸口气,撩开大帐走了进去。

可谁知,他刚撩开帐帘走进去一步,迎面就被刮刮两声猛抽了两巴掌,叶邵夕被甩得侧著头,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宁紫玉就将他一把拽过去猛推倒在床上,压上去,怒气冲冲地质问:“叶邵夕,你也不嫌走出去丢人,说!去哪了!?”

“和谁在一起!?野种的父亲!?哼!简直是不想活了!”

叶邵夕愣了片刻,听见问话,并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是不紧不慢地低低笑了。

“….宁紫玉……和你有关麽?”

他声音清淡冷漠,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你凭什麽问?”

“你哪里有资格?”

“呵呵……就算要找人来问,也应该不是你,而是你口口声声所说地野种的父亲,纳兰迟诺,不是麽?”

宁紫玉眼神一暗,不甘心抱负似的,挺起下体用力直插进去,不经过任何前戏。

叶邵夕脸色一白,闷哼一声,抓紧身下的被褥不能松手。

“叶邵夕,你敢再说一句试试。”他挑衅似地。

“不是你。”叶邵夕拧眉硬挤出声音,用尽力气维持住平稳,这样坚持到只剩苦涩的语气,不知是在自我说服,还是在自我嘲解。

“不是你……不是你……”

“……呃……不是你。”

宁紫玉阴下脸色只字不言,体内燎原的怒火却横冲直撞,无处可去,唯有劫掠一般地,发泄在他的身上。

叶邵夕勉强昂头收紧手指,硬撑住身躯,咬牙承受来自身上宁紫玉愈演愈烈的撞击,感觉心内,也随著他的动作晃荡不止,奔涌起了一层一层接天连地的热浪,像眼泪,也好像是热血。

可真可笑……明明刚才还说服自己想开了……怎麽一到了这里……又不行……了?……

叶邵夕心里越痛,笑得反而越开怀,越彻底。

却只看得到笑容,听不见笑声。

他的眼角湿湿的。

像是被刺激到了。

“轮不到我问又怎麽样?不是我的又怎麽样?叶邵夕我告诉你,只要你活著一天,只要你身在映碧,你就哪都别想去,不论你是死了,还是活著!”

叶邵夕忽然一停,住嘴了很长时间,反应半天之後,才稀稀落落地又笑了两声,反问他:“继续留下,一辈子做君赢冽的替身?”

“宁紫玉,你以为我傻麽?”

“哼,重要的不是你傻不傻,而是不论你是生是死,都逃不出这里,逃不出我的手心。”宁紫玉颇骄傲地挑眉一笑,看著他的眼神,很是幸灾乐祸。

“……是麽……”相较於他喜怒无常的情绪,叶邵夕倒是显得格外镇定,始终是一脸平静面无表情,只是偶尔,才抬起眼来,很听天由命,意兴阑珊地反问他:“……那你来告诉我,这世界上……生和死……到底有多远的距离?”

“你真的……所有…….都掌控得住麽?”

宁紫玉一眯眼,正待发作,忽听帐外有人来报,说是发现有可疑人物接近君赢冽的大帐,而且在当中呆了很长时间都没有出来,他脑中一转,立即就明白了那是谁,随即冷哼一声,从叶邵夕身上抽身而起,邪笑著骂了一声不知死活。

“你去干什麽!?”

叶邵夕见他起来,猛地一伸手够住他。

“不要去,宁紫玉。”

“别去。”他不得已,又加强了语气,补上一句。

宁紫玉停住,转过身来,很是玩味地打量他,神情当中带著抹不可置信的惊异。

“怎麽?舍不得我?”

“还是被上得上瘾了?”

他低笑,坐回身来,轻抚著他的耳鬓,爱抚。

“……”

“怎麽不说话?那我走了?”

“等下。”叶邵夕咬了咬牙,闭上眼睛,心中一横,以为这样就留得住他:“是,所以……你别去。”

“我……上瘾了。”

“好。”宁紫玉微笑,一勾唇一挑眉,神情动作,无一不美到极致。

“可我……为什麽要凭你一句话就留下?”

“叶邵夕,你以为你是什麽?”他站起来,转身离开两步,又忽然想起来什麽似的,转过头,目光自上而下,低垂著眼皮看他:“忘了告诉你,你怀著那个野种的样子,特别的……不堪入目。”

“很碍眼。”

叶邵夕一怔,低下头来,微微侧首轻问了一声是麽,便不再发话,无所谓的样子。

“还有这个,你冲我要了半辈子的东西,还给你。”有银饰金属的光泽,在他手中略略掂量了几下,一刹那间,猛地就被脱手飞出,让人还来不及反应,就听到叮铃铃地一声,那银芒已擦著叶邵夕的侧颊呼啸而过,飞撞在了身後的帐壁上,到最後,跌到地上。

空气中有银芒,孤零零地一闪,却像是已划破叶邵夕的瞳孔似的,这般刺眼。

一把银锁,健健康康,平平安安,朝朝暮暮,岁岁年年。

叶邵夕保持低著头的动作不动,颊上有片肌肤,被擦出了红痕,火辣辣地疼。

宁紫玉挑唇一笑,神情高傲地转身离去。

空气中安静很久,很久很久之後,才见他轻轻一震,像是终於反应过来似的,捡起地上的银锁,很是机械地握在手中。

“我们,去救人。”

“你一定……要和爹爹一起。”

叶邵夕边走边披上外袍,一扬手掀帐跨出的瞬间,迎面有寒风猛地吹来,一股脑儿地顺势钻入帐中,而帐内,那逐渐冷下来的空气中,亦看不见他挺拔的背影,只剩一大片淡紫色的衣袍後摆,在他走後,兀自飞扬。

湮没了,所有人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