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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鲜币)死生契阔 第七十六章

死生契阔 · 引煜

曾经有人说,若是走上了这条不归路,那麽,他便自行了断。

叶邵夕在甩帐而出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他踏上的,其实正是这一条不归路。一条,与宁紫玉彻底相悖的路。

从此之後,或者该说从现在就开始,他二人之间,就是真真正正地天涯路远,相隔两端,再也……再也……不能回来了。

叶邵夕攥了攥剑柄,在突来的狂风中迈开步伐,一步一步,昂起首来,眯紧眼睛,独自一人挺胸迎向风沙的正当头,在身後,踩出一行深切蜿蜒的脚印。

曲曲折折,不知道要通向哪里去。

那麽得渺无尽头。

追往事,去无迹。世事苍茫,婉转逆折,人生这一条长路,很多时候都由不得我们来选择,别说宿命所归,也别抱怨什麽在劫难逃,总有些事情不得不做,总有些事情也不得不为,叶邵夕比任何人都无比清晰地明白,他和宁紫玉,迟早会走到僵持对立的一天,只是时间上……或早或晚罢了。

白予灏的出现,无非只是加速了这一切。

前方是一片燎燎高烧的火把,扑腾的火焰翻滚不息,燃燃映红了身下每位紫甲将士的侧脸,犹如暗夜上空忽然刮起的一片火海,无边无尽,席卷而过,疯狂地燃烧掉他们身上所有的杀气,张牙舞爪地,以冲天的火光,迅速漫透整个长空。

紫甲的金属光芒在火焰的烤炙下,完全熔成另一种强悍勇武,坚实到密不透风的铁血深芒。那一排排严正以待的铁甲将士,以从未有过的阵仗,黑压压地顶立在大漠深处,宛如烈火中烧铸的雕像一般,坚不可摧,难以撼动。

叶邵夕的双靴在一望无际的大漠上落定,持剑静默,过了很久,眼神才一点一点地抬起来,遥望著远处那片火光不说话,任由脚边的衣摆,在身後的天空中翻飞成片,迎风作响出猎猎的声音。

“终於……近了麽……”

不久,他忽然轻喃一声低下头来,微微侧头,闭上眼睛,遮盖住眼底的火光,紧了紧左拳,再难发出一点声音。

掌中攥出了细汗,连带那把小银锁,也握在手心湿乎乎的,满身滑腻,几乎就要握不住。

他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做自己该做的事,无关是非。对於叶邵夕来说,他不可能不去救云阳山上的兄弟,更不可能……明明看到君赢冽身陷险境,却什麽都不做。

所以,他和宁紫玉之间,注定是要有一场对决或战斗的,要麽离开,要麽冲杀,叶邵夕无疑,只有一个选择。

然而,黯然离去或惨淡收场,却又绝不是他想要的终局!

他一直在努力地实践著他心中的那句话,无论怎样,这一生,爱过,恨过,痛哭过,狂笑过,也同样为此而挣扎过,奋斗过,那麽,不论最後的结局如何,他叶邵夕生而为人,也才算不枉此生。

人活著,一辈子苦等,等来的只能是命运……

叶邵夕身形一闪,随著刚刚刮起的寒风,趁虚而入掠进大帐,悄无声息地敛到白予灏身後,没有被人发现。

他一眯眼,右手摸向腰间,听著空气中金属摩擦的声音,缓缓抽出宝剑。

……而拼来的,才会是人生!

叶邵夕猛一睁眼,当空便有剑光一闪而过,“嗖“地一声劈开空气,瞬间没入眼前人的身体。

“呃!……”

白予灏震了震,疼得闷哼一声。

大量的鲜血从他身体里汹涌出来,染红了右肩上的衣襟,也同样,染红了透背而过的一小截利剑。

空气中立马一静,所有的人都抬眼看过来,望向白予灏身後的身体。

寒风一过,正好撩起那人脚下的衣摆,一缕淡墨似的紫色,在空气中扬了扬。

黑发,紫衣,张扬的身形,锋利的眉角,孤注一掷的双眸,破釜沈舟的气势,白予灏背後,那人的身形样貌,也跟著渐渐地出现在众人眼中。

灯影明灭处,还有一柄犀利到寒光湛湛的长剑,握在他的手中,动都不动。

背後这个人,拥有鲜活的性情,滚烫的热血,铜墙铁壁一样的身躯,不折不扣,说一不二的坦荡和潇洒,他,有如一柄惊骇之中不露凌厉的利剑,锋芒隐於鞘内,却蕴藏著划破穹苍的力量。

以情义为柄,以肉身为剑,这是一把由血肉之身,情义之躯铸成的长剑,谁都不知道,在这样一把名唤“叶邵夕“的长剑中,究竟隐藏了多麽震慑人心的激昂与震荡,为兄弟,为友人,为同仁,也为知己,披肝沥胆,至死不悔。

他敢来,敢站在这里,就已将人生最重的赌注压在这场对决之上,他明白,此行,不是成功,便是成仁。

帐外有冷风鱼贯而入,吹起了帐帘,也吹起了他颊边,一丝一缕,异常黑亮柔顺的长发。

宁紫玉眼神一鸷,脸色立即暗下来,好似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容易被人忽视的角落立即大亮起来,叶邵夕完全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他勾唇,从容不迫地举目迎视众人,犀利的眼神一扫而过,什麽话都没有说。

不卑、不亢、不折、不弯,就连其遗世独立的灵魂也映在其中,清晰可见。

这,果然就是叶邵夕。

宁紫玉目光阴冷地看著他,始终抱胸沈眉,样子很是可怕。

叶邵夕在迎向他的同时,仍是免不了心中一抽,努力收紧十指,一再握住手中的剑柄。

视线相交的刹那,空气中必不可免的,轻爆出逼仄人心的电流和火花。

他猝不及防,没忍住轻轻一震,褪色的瞳孔深处,明明暗暗,竟映满了那个人的影子。

这一刻,风不动,云不动,相交的视线穿越往昔,透过层层时空,他不知道,自己看见了什麽。

犹记得当年,二人云阳山头,逞剑比武的情景似乎还近在咫尺,今朝,却已是身在咫尺,心隔天涯了。

那时,他还是林熠铭。

那时,他也只是叶邵夕。

那时,阴谋还未发酵,一切,也并不曾开始。

那时的多少句温柔耳语,缱绻情话,如今……还一直不断地回响在叶邵夕的耳里,陪伴他,支撑他,走过这麽多难以安眠的日日夜夜。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

原来,正因为迢迢往事被如此清晰地记住,才使得叶邵夕一路走来,屡跌屡起,屡挫屡败,终生都深处在这种回转崎岖的低迷之下,永无出头之日。

他最大的不该……就是记住了往昔太多不想忘,忘不掉,不敢忘,怕忘掉的刻骨回忆……而且还不知悔改,深剜到了心中!

叶邵夕自嘲一笑,闭上了眼睛,也阻断了那人的身影,再落尽自己的瞳孔里。

白予灏用剑撑地,勉强转过身来,看见他吃了一惊:“你……”

“哼!你来干什麽!?”有人不悦,声音冷冷的。

叶邵夕沈默很久,才再次睁开眼睛,装作若无其事地一笑:“属下为您效力,当然是来帮您留下王爷。”

他转过头来,正对上君赢冽打量的目光,叶邵夕心下一紧,忙甩开头去,避开他太过锐利的视线。

世事无情,人心冷漠,他,不知道,也好。

上一代的事是一个完完全全的悲剧,人性的残缺,亲情的匮乏,世间所有的痛苦,都在这件事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叶邵夕想,既然君赢冽从一开始就什麽都不知道……….那就不如……让他这麽一辈子…都不知道下去……

君赢冽见他的态度,更是拧眉。

“你是谁!”

白予灏举起剑来。

“叶邵夕。”他低下头去,额头隐在阴影里:“我随母姓,所以姓叶。”

“哼!”

白予灏用剑指著他,根本不肯放下来。

“我来放你走, 你倒要杀起我来了。”

“不用!”

“不用什麽?”叶邵夕不轻不重地笑了一声,眼神垂下来,眉尖心上一片空白:“就算你说不要也来不及了,煜羡军队被我引了过来,凭你一人之力,你和你的王爷,岂不是要丧生此地?”

叶邵夕明白,若不这麽说,他二人必定不肯轻易地接受自己的帮助,而宁紫玉,也必定不会这麽简单地就善罢甘休。

叶邵夕和宁紫玉在一起这麽长时间,怎会不明白,像他这种有仇必报,睚眦必较的个性,是绝不可能放任白予灏什麽事儿都没有,继续再大摇大摆地离开的,与其过後由他来下手,倒不如叶邵夕现在自己来,也好把握好力道,轻重,千万别造成什麽不可挽回的伤害。

他的手段之狠,叶邵夕不是没有见过,而他刚刚对白予灏刺出的那一剑,早已避开了其间的筋骨穴位,想来也应该只是皮肉之伤,并没什麽大碍。

叶邵夕勾唇自嘲一下,看到他不悦眯起的眼神。

他闭了闭眼,不知为何心头凉飕飕得厉害,头重脚轻,几欲作呕。

“你为什麽要帮我们?……”

叶邵夕闻言,轻轻一笑,刚一启唇,正要说话,耳旁忽然一阵劲风刮过,嗖地一声破空而来,不知夹杂了多少惊人的力道,紧接著“啪”地一声,竟狠狠地甩在了自己脸上,毫不留情。

“叶邵夕,你好大的胆子,勾结外军,我倒是给了你几个胆子!?”

寒冷的空气蓦地一静,好像全都冻结成了冰。

叶邵夕僵立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动,既不说话,也不做声,和被冻结的空气一样,死寂,沈默。

头上有些碎发被抽打得落下来,一丝一缕的,尽数飘落到叶邵夕只睁著不动的眼珠前。

飘摇的发丝落在他深黑怔怔的瞳仁里,抓不住一点儿焦距。

过了半天,他才那麽一吸气,终於有了点反应。

很好,很好。叶邵夕突然低低地笑起来,平淡的态度令人哑然,什麽都说不出来。这一巴掌,道尽了人世沧桑事,也扇醒了俗世混沌人。

他笑了半天,忽然一住声,猛地抬眼看他:“宁紫玉,我就是这样做了,你要怎样!?”

“你要怎样!?”

他的语气咄咄逼人。

“你还能怎样!?”

“叶邵夕!你大胆!”

宁紫玉听罢勃然大怒,反手啪啪两声,又给了他连续几巴掌。他从未想象过叶邵夕有一天敢这样反抗自己,这让他怒不可遏,气不打一处来,直想宰了他!

可宁紫玉为什麽没有这麽做,他却不曾想。

“不敢?我有什麽不敢?我做什麽不做什麽,受过的对待还不是一样?既然如此,我又有什麽不敢?当年仗剑江湖,血雨腥风,我又有什麽不敢?”

他好像打定主意要救二人,说罢,仰头一笑,转过身来,对著白予灏,道:“我帮你们挡住宁紫玉,你身负剑伤,煜羡军队马上就来,还不带著王爷快走……”

他话音未落,忽然就开始动作,犀利的剑光在他手中一闪,猛地就飞射而出,直架在宁紫玉的脖颈上。

不管地位卑不卑微,不管歧路可不可以折回,叶邵夕现在,只希望能为自己的生活搏一搏,即便搏不出一片天,至少也要为自己的亲兄弟杀出一条血路,目送他踏上归途。

而现在,叶邵夕只不过是把这一切付诸行动,至於成功与否,能否为自己争得一片天地,则全看天意是否成全。

“太子殿下,得罪了!走!”

叶邵夕一推宁紫玉,用剑架著他,护送身後二人出帐。

“叶邵夕!你敢!”

许多的士兵一看这架势,忙围上来举刀相向的同时,又不得不为四人让开道路,生怕叶邵夕伤到他们的太子。

几人从众人退出来的道路上通过,叶邵夕在架著宁紫玉向前走的同时,始终抬头,一直看都不看他。

人有时候,过於遵守原则,不仅不会带来善报,反而,会成为,他最终走向覆灭的导火索。

比如,重情义,讲义气。

君赢冽在身後紧盯著叶邵夕的背影一会儿,不知为何,突然开口:“我一向不受他人恩惠。”

叶邵夕听罢一震,没有回头,只是低著声音自嘲:“你没有受我恩惠。……我只是再赌,给自己赌一条生路。”

他声音轻了轻,眼神忽攸之间飘向远方。

红尘俗世若无容身之所,也好,身心俱疲,那便出世独居。

“叶邵夕,我提醒你,你为他赌命,不过是在玩火,玩火……终会焚身。”

“哈哈……四王爷,你我身份不同,天上地下,我能赌的……也只有这条命……”

他笑过之後,声音竟稀稀落落地清淡下来,很轻,细弱蚊叮,喃喃地消融在风中,让人很难再听清。

我的命,能输;可牢中还有那麽多兄弟的命,却输不起。

宁紫玉用眼横著他,冷哼一声威胁:“叶邵夕,你敢放走他们,就该知道,你过後会有什麽後果。”

叶邵夕不说话,只是径直忽略掉他的话,道了一声跟我走,另一只手掀开帐帘,先容他二人出去。

帐外一大队黑压压的士兵,早就等在了那里,见他四人出来,纷纷刷地一声,整齐一致地亮起了兵器。

有人站出来,阻断叶邵夕等人的前行:“叶校尉,你在做什麽!?你可知道?”

“郁丞相……”

“放下剑来,太子会怎样对你,你不是不知道……”

宁紫玉在一旁却冷笑一声,神情阴鸷恶毒得可怕,绝不饶人:“叶邵夕,事已至此……今天的一切,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我一定会让你後悔放走君赢冽!”

叶邵夕笑,低头满不在乎,风刮过,刮起他脚边的衣摆猛地向後空翻去,飞扬成一道逆风招展的弧度,高高地翻掠於身後的天空之上,豪迈,遒劲,也暗含著彻骨的潇洒。

“谁都不许动!否则我砍了你们映碧皇子!”

他朗声,眯眼,心中狂笑出声。走到了这一步,他还有什麽可怕的?

走到了这一步,他还有什麽可惧的?

走到了这一步,他还有什麽可不敢做的?

……走到了这一步,他还有什麽可眷恋、不舍的……

叶邵夕讪讪地闭上眼睛,逼迫自己笑出声音。

天下还是那个天下,人也还是那个人,可离开,却成了叶邵夕如今唯一的终局。

也许,自己还有一样可以做,那便是救出剩下的人和保住……腹中的骨肉。

“走吧,都走吧。再也……不要被抓住了。”

君赢冽离开的时候,还是没忍住,上了马,又下来,站在他面前盯了他好久,最後才稳稳出声:“烈火焚身,你帮了本王,将来走投无路,就来找我。”

叶邵夕一笑,在风沙中勾起唇,没答应好,也没答应不好。

烈马长吁了一声,君赢冽跨上马背。

血脉的力量就是这样的强大而奇异,叶邵夕睁开眼,目光穿透扬起的漫天飞尘,随著归途上二人策马而去的身影渐行渐远,他明白,他望著君赢冽的眼神,与君赢冽望著自己的,始终,一样。

“帮我……照顾好……我娘……”

“……交给你了……哥……”

长歌当哭,远望当归,风在哭,他的心,也跟著变得越来越无以为继。君赢冽是回去了,而世事注定……作为他叶邵夕…却……永远都回不去!

将来,无论他是浪迹天涯的游子,还是漂泊乡间的野鬼。

结果,无疑,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