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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鲜币)死生契阔 第七十七章

死生契阔 · 引煜

那晚,叶邵夕站於风中,不顾身边的狂风大作,衣衫簌簌,一直引首远望,眯著眼目送君赢冽离开,静默不动很长时间。

天幕中的风很大,呼呼地刮来,又呼呼地掠去,将他两只宽大的袍袖携风灌得满满的,鼓鼓地翻动於身後,又显现出他浑身上下,穿得不一般的单薄来。

确实,叶邵夕只穿了这一件单衣,不知道是不是过於专注的原因,他好像并不曾感觉得到冷,甚至连宁紫玉什麽时候从他剑下脱出的,他都浑然不记得了。

连天的风沙,刮不闭他固执睁开的眼神,也摇不醒他,日渐凄迷的思绪。

离家日趋远,命途日趋舛,心思不能言,腹中愁肠转。

家啊…….

叶邵夕呵呵一笑,半眯起的睫宇在扑面的风沙中止不住地轻摇,倒像是风雨夜中的一盏枯灯,深沈而含蓄,纠结而摇摆,似乎在下一秒,就要挺不住熄灭。

这一生,叶邵夕自问,一直都是疏狂磊落,不慕名利的。侠肝义胆,热血豪肠,这是他做了一辈子的梦,也是他执著了一辈子的魂,然而如今,就在他这麽义无反顾地救走君赢冽之後,却仍然难逃骨子里的那份近乎孤怆的漏空感,也许,这就是命运,在固定的时间上扮演固定的角色,演绎人生戏台上,只属於你的,独有的剧情。

只是,这戏演罢的也太过仓促,甚至在仓促间还来不及细看一眼,一切,就已经风吹雨打,不堪回首了……

何谓魂无所归,心无所憩,叶邵夕今天,算是彻彻底底地深味到了……

“叶邵夕,这都是你自找的!”

“我说过,放走君赢冽,会让你赔上一辈子的代价!”

他正出神,空气中突然传来暴喝一声,几名士兵随之从身後飞扑过来,猛冲的扑势还是让叶邵夕经不住踉跄了几步,险些跌倒在地。

他反应过来,下意识地一惊,刚想挣开,却在猛然间抬起头的那一刻,不期然地对上宁紫玉狠狠射过来的视线,冰冷锋利,阴鸷残忍,就像恨不得要将自己碎尸万段,置於死地似的,怎麽做都不解恨。

叶邵夕在接收到那种目光之後陡然一震,僵在原地半天不能动弹,不知过了多久之後,他才笑了一笑闭上眼睛,最终卸掉全身所有的力气,任由身後的人怎样,都不再挣扎,也不再反抗了。

众人抓住机会,忙上前,拿婴儿臂般粗细的绳子,将他紧紧捆绑住。

“叶邵夕,不要怪我没提醒过你,这一切,可都是你咎由自取!”

宁紫玉上前,先是一眯眼神,不能解气地狠狠甩了他一巴掌,将他的左半边脸,不可遏制地向右扇去。

“叶邵夕,你可真有胆,竟敢放走君赢冽!”

“啪”地一声,这一掌使力之大,就连叶邵夕从两边被人架住的身体,也都不由得,随著他扇上来的力道,向右晃了晃。

“简直是不知死活!”

叶邵夕一怔,身体歪向右停下,脸却一直僵著被扇过去的动作,任由头上的碎发垂下来挡住眼睛,也浑无所觉似的,一动都不能动。

不过片刻,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这笑声传达在风中,很快就飘散开去,不知在夜空中幻化成什麽,马上就听不清了。也许,在这个时候,连他自己都弄不清,自己在笑什麽,为什麽笑,笑得是谁, 笑从何来……身体内唯一一颗被吸干了心力的心脏,悬挂在胸中,跟著笑声,摇晃。

可惜,那里本来是可以装得下整个山川江河的,如今却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风再吹,也吹不走他眼底所有的神伤。

或许,降生於这尘世间,本来就是一场难以幸免的错误?……而这之中招来的,也都往往是一些不容他退缩的是非?

叶邵夕低下头,目光看向自己的小腹,片刻又闭了闭眼,不知该怎样形容自己的心情。

正巧,腹中的胎儿在这个时候动了动,像是很不安的,轻踢了他一脚,然後在他的肚子内窝成一团,生怕他生气不要他似的,一动都不敢再动。

叶邵夕一震,眼底好像有什麽流动的神采闪闪浮上来,一瞬间,就填补满他瞳孔深处所有的空白,然而,却不知为什麽,他的这种神情,总是充满了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悲剧色彩,不能看破,也同样的,令人无法不动容。

“怎麽?没反应?”宁紫玉挑挑眉,很危险地哼笑一声,紧接著就又扬高手“啪”地一声甩下,将叶邵夕的右脸,猛地向左边抽去。

叶邵夕的身体向左倒了倒,过了半天,忽然冷笑一声抬起头来,紧盯著他,浑然不屑似得挑衅:“……仅仅这样……就完了?”

“哈哈……”他开始仰头大笑起来。

“宁紫玉,你也不过如此!”

大笑过几声之後,叶邵夕突然住嘴,抬眼紧盯著宁紫玉,声音平稳,掷地有声。

“你不是要我付出代价麽?你不是要我後悔麽?……呵……”他说著轻笑了一声,低头向下,眼看著自己的小腹,一字一句地强忍出声:“可是我告诉你……我不会後悔,……我叶邵夕这一辈子,不论做什麽说什麽,都绝对不会後悔!”

他一边自嘲地笑著,一边垂下头来,让额前散落的长发,深挡住眼睛。

“……今後,只要你抓君赢冽一次,我就放一次,抓两次,我就放两次……抓三次……我就放三次……永远,永远都不会让你如愿……”

“你找死!”

宁紫玉终於被彻底激怒,他一伸手,猛地揪起叶邵夕额前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来与自己对视,然後一眯眼,刮刮几耳巴,动作停都不停地直甩过去。

茫茫的大漠上一片寂静,似乎连一直徘徊在天地间的风声都愈渐小了下去,而偌大的映碧军营中,一瞬间也只听得到宁紫玉一连甩出的那几耳巴,清晰尖锐,嘹亮刺耳,不知是使了多大的力,才好像连半空中呜咽的风声,都穿透、破过了。

谁都想象不出,承受它的人,到底有多疼。

在场的士兵全部噤声,纷纷低下头,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宁紫玉愤怒,从未有过的愤怒。为叶邵夕的反抗,也为叶邵夕的嘴硬。

试想,他计划了多年,筹谋了已久,甚至为此还不惜赔上一切代价,苦心组织了一场浩浩汤汤的煜映大战,目的其实,不过就是为了生擒君赢冽,一圆他这麽多年来的夙愿。

然而,正当他就要达成目的,欲意一举抓住并废掉白予灏的时候,叶邵夕却凭空空地突然出现,居然再一次用剑指著他,威胁他,放走那两个人!?

哼,开什麽玩笑!?叶邵夕,你到底是映碧的人,还是煜羡的人?!

你和那个白予灏…又是什麽不明不白的关系!?若是你和他素不相识,为什麽又要救他!?

宁紫玉怒不可遏,他费劲心机所设计地这场争夺大戏,不仅没有如他所愿地落下帷幕,反而还仅因为叶邵夕一个人,就将他的一腔辛苦付之东流,到手的果实,美味,全都飞了,如此这般,怎能不让他叶邵夕,成为自己发泄愤怒的决口?!

况且,白忙一场,徒劳无功的感觉,宁紫玉有生以来,最厌恶。

不仅如此,更令宁紫玉愤怒决堤和不能忍受的是,这已经不知道是叶邵夕第几次,在如此众目睽睽,大庭广众之下,这麽明目张胆地用剑指著自己了,怎麽?想要以身试法,公然挑衅自己的权威麽?呵……你以为他宁紫玉素来的狠辣之名,竟是弄虚作假,白来的麽!?

叶邵夕,这次再不办你,他就不叫宁紫玉!

宁紫玉沈沈的眼眸,在高举的火把下,忽然一闪,一道幽暗犀利的光芒在整片瞳仁上一闪而过,翻覆著嗜血的颜色。

耳巴的声音这才停下,叶邵夕被打得微微偏过去的嘴角,也随之,流下了殷红鲜豔的血丝,连粘在唇间,抹都抹不去。

“叶邵夕!你还敢不敢!?”

宁紫玉一挥袖,负手怒瞪著他,他要他的答案。

“启禀太子!”身後有人跨步上来,邀功似的,跪在宁紫玉的脚下出主意。

“依臣之见,这叶邵夕就是一块不知好歹的硬骨头,蒸不烂,煮不熟,现今还屡屡犯上,早该处斩。”

宁紫玉听罢一拧眉,斜眼瞟了瞟脚下,犀利的视线又抬起来,仅仅平视前方,目中无人的气势,根本就像看不起他似的。

“刘将军,你前些日子,帮本宫收回了纳兰军的军权。於情於理说,这著实是大功一件,本宫该好好犒劳你。”

刘亦跪下去的眉眼经不住暗暗一笑。

“臣职责所在,为我映碧江山,为我皇太子殿下,愿效犬马之劳,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後已。”

刘亦正高兴,却没想到头上又凉凉地飘来一句,让他心下一惊,差点吓破了胆。

“不过,本宫听说,刘将军与後宫缨妃之间素有瓜葛,不知道……是否真有此事?”

“请太子殿下明鉴,绝无此事!”

刘亦头上出了一大片冷汗。

“哦?”宁紫玉很好笑地挑了一下眉,声音兀地转厉:“还不退下!?”

“是…….”

刘亦俯低身子退了下去,叶邵夕却在这一刻抬起眼来,笑了一声对他道。

“宁紫玉,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否则,我有一天,定然会将你牢中所有的人,都救走的……”

“住口!”

“叶邵夕!你非要与我作对是不是!?”

宁紫玉听罢大怒,正要再出手教训他的片刻,忽然目光向下,一刹那间,被他微微耸起的小腹吸引了过去。

“杀了你?你不觉得……那太便宜你了麽?”他不知是突然想到了什麽,很感兴趣地一挑眉,微微翘起的嘴角边,浮出一抹异常危险的笑意,别有深意。

叶邵夕在他的注视下浑身一颤,小腹透过腹带,蓦地紧绷起来。

“宁紫玉,你想做什麽!?”

“怎麽?现在知道紧张了?……”

宁紫玉神色很阴冷地盯著他,过了片刻,忽然玩味一笑,招呼过身後的一名士兵吩咐了句什麽,眼却一直斜过来,紧抓著叶邵夕不放。

叶邵夕感觉得到,自己的小腹在他的紧盯下,片刻都不停地剧烈颤抖。他一晃神,记忆似乎又回到之前,险些要失去他的那两次,那种熟悉到近乎要将他连著一起揉碎的痛苦,没有人,能明白。

无论如何,无论如何……这是他绝望之後,再次执著於生的唯一力量……

……也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宁紫玉,你又想做什麽!?放了我!放开!”

“哼,你到时候……就明白了。”宁紫玉眼神一暗,冲著身後的人厉声吩咐:“给我把他押入监牢!”

“盯紧了!本宫一会儿要亲自处置他!”

叶邵夕闻言,忽然开始剧烈地乱挣起来,他虽然身怀有孕,又被很粗的绳子绑著,但毕竟他武功本来就不弱,比起这里的一般人,更不知道强了多少倍,所以他这样一挣,一时倒还没人拉得走他。

宁紫玉见叶邵夕这样,一步上前,猛拉过他,直冲他後颈猛劈下去。

叶邵夕在昏过去之前,目光还一直紧盯著宁紫玉,一字一句地不甘道……宁紫玉……你不能……你不能……

岁月是一条脉脉流淌的河,没有人能明白,叶邵夕腹中的那个胎儿,是怎样陪伴他,走过这样一段坎坎坷坷的荆棘路,不离不弃,无怨无悔。

假设叶邵夕并不曾经历过这麽多苦难的话,也许,他对这个小生命的存在,也不会执著到这般强烈的地步。

没有了亲人,失去了兄弟,遭到了背叛,人生之於他,何尝不是一场无法理喻的悖论?然而,偏偏在这个时候……你能明白吗?……能明白…….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吗?……偏偏…偏偏……就是在这个时候,他迎来了独属於他的那份希望和守候,就像……要将他和他的生命…共同延长一样……

虽然也曾犹豫过,怀疑过,不堪过,也曾无数次地想要放弃过……但六个月过去了,六个月啊……就像将他和宁紫玉的感情,延长了六个月一样。

所以,这个胎儿对叶邵夕的意义,已经不再是简简单单一个孩子这般简单了。

他是他感情的依托,是他灵魂的归宿,是他精神的支撑,甚至是他叶邵夕这一生……有情有义的最终诠释与鲜明注解。

别人不理解他没关系,看不起他也没关系,鄙视他或唾骂他,怎样都好,怎样都没关系,他只是,保护了他该保护的人和生命而已。

大丈夫活於世间,何必要在意其他人的闲言碎语?只要你觉得不白活,没浪费,你自己潇洒痛快,就好。

有时候,叶邵夕也会很好笑地想,虽然并不是真地和宁紫玉死生契阔,携手老去……但上天又用一种很不同的方法弥补了他,那就是……令他这一生唯一的一次感情,在时空上,获得了一种更为恒久的延长。

他可以想象,他和宁紫玉的血脉,就可以这样一直不断地在後世,繁衍,繁衍,繁衍,繁衍下去。

在被生活背叛之後,叶邵夕不仅没有怨天尤人,抱怨世事怎样的不公不公,反而是一种更为广阔的胸襟和不羁的情怀来奉劝自己忘怀得失,放达悲悯,包容生活以及生活所给予的一切。

不去责难谁是谁非,不去考虑谁对谁错,也不去质问曾经的誓言中,又是谁欺骗了谁。叶邵夕秉持,大丈夫若爱,那就爱他爱得五体投地,甘拜下风。大丈夫若恨,也无所谓恨他恨得彻彻底底,不屑言语。

幸与不幸只在一念之间,端看生活的人怎麽看,世上也本没有“如果”,叶邵夕不要自己,在死後再留遗憾。

不论怎样,这一辈子,值了。

叶邵夕在一阵焦急的叫唤声中醒来,对面是一个熟悉的人,他睁开眼睛,环视一周,发现这果真是一所阴暗无光的监牢,当然也无情,更无义。

江棠见他醒来,好一阵大呼小叫,扒著眼前的铁栏杆直嚷嚷。

“叶兄弟叶兄弟!你醒了!你醒了吗?你看看我啊,我是江棠!我是江棠!”他说著一抹脸,扒拉扒拉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努力让他看清楚自己。

叶邵夕一笑,微微一动,当即传来一阵铁链轻撞的声音。

他努力睁开眼睛细看,这才发现,自己手腕脚腕上都被铐著铁箍,铁箍上连著铁链,被栓在身後的墙上。

铁链不长,甚至可以说很短,因此,叶邵夕只能靠墙而坐,离不开一分。

“叶兄弟,你怎麽也被关进来了?太子不知道你呃……怀著……他的子嗣麽?怎麽就没人提醒提醒他!”他兀自抓头,很苦恼的样子,在对面的牢房内走来走去,急得都不知道如何是好。

“纳兰大人怎麽就不知道帮你说说情!”

叶邵夕听罢他的牢骚,一笑,反而是转移了话题:“江棠,没将你尽早救出来,抱歉了……”

“呃……怎麽突然说这个……”江棠哈哈一笑也坐下:“救我又不是叶兄弟你的义务,不必放在心上啦……倒是你,这几个月,怎麽还是看不出一副怀著呃……的样子?”

叶邵夕一怔,禁不住心下苦涩,然而面上却除了笑一笑之外,什麽表情都做不出。

“恩……怎麽这囚帐中只有你,大哥他们呢?”

“被换到另一个囚帐去了,据说是只关押云阳山的人的地方,把守很严。”

叶邵夕哦了一声,正要再打听详细情况,却听过道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人数好像很多,来到他的牢房外,才停下。

宁紫玉果然,没有让他等太长时间。

叶邵夕在心中冷笑,靠墙而坐,阖上眼睛。

“太子,是开门还是……”有狱卒上来问。

“开门。”

一声铁门被推开的声音,不过一会儿,众人都稀稀落落地进来了,剩下一些不相干的人等,都被宁紫玉尽数支了下去。

“叶邵夕,你睁开眼看看,谁来了。”

宁紫玉冷冷一笑,发声。

“邵夕,你怎样?……无碍吧……”

叶邵夕听罢,才波澜不惊地睁开眼帘,微微一点头,算是问候过:“纳兰王爷,有劳您了。不过原谅草民现在无法起身,不能给王爷请安。”

“不……不必……”

纳兰迟诺看样子有些不忍,又有些心虚,眼睛一直不敢迎视叶邵夕,说了句不必之後,就再没下文了。

宁紫玉瞥了眼纳兰迟诺,没说话,反而是径直一拍手,走廊上就有几人端著一碗什麽东西过来,送到纳兰迟诺眼前,停下。

浓得化不开的药味,随即飘散在牢狱中,一丝一缕的,竟全是苦涩。

“……你想做什麽?”

叶邵夕心下一震,目光紧盯向宁紫玉,不可置信地微微摇头。

“…….你想做什麽?”

“你想做什麽?!”

他瞠大双目,等不及又问了一遍,身上的铁链却因为过激的动作,被不可抑制地敲撞出声音。

尖锐,刺耳。

像扎入心头一般地疼。

“叶邵夕。”

宁紫玉却在这个时候唤了他一声,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停下,又过了半天,才蹲下,抬起眼,看著他微笑:“你是自己喝,还是我找人给你灌。”

“…………”

“不说话?”

宁紫玉忽地一下站起来,寒著脸,对向纳兰迟诺冷冷出声:“我想纳兰王爷,应该不需要时间,再和他肚子里的野种告别了吧?”

纳兰迟诺侧头,没说话,也没再敢看叶邵夕。

他到底……还是没把这个胎儿的实情……告诉宁紫玉…….

只是对不起邵夕……可是不要怪他,这是他报复宁紫玉的唯一办法!

他的兵权,到底是在什麽时候被宁紫玉夺走的,说实话,其实他也说不清楚……事情是在一刹之间就完成的…….太快了,也太匆促……

他还需要时间好好消化消化……

纳兰迟诺到现在也只是後悔,後悔自己…..当初….总是自以为是地以为,宁紫玉决不敢在这个时候动他。

可没想到……

“不用吗?”宁紫玉冷哼一声讽刺:“那到时候,王爷可不要怪罪本宫,说,没给你父子二人告别的机会!”

“来人!给我灌下去!”

江棠见状被吓了一跳,一时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心里奇怪得很,不明白是怎麽回事。

不过他头脑机灵,人也聪慧,不过片刻,便一拍脑门,猛地反应过来。

难不成……难不成太子以为,叶兄弟肚子里的孩子,是王爷的!?

那可怎麽得了!

江棠的第一反应便是要开口大叫,赶紧纠正这个错误。

“叶校尉,卑职们有命在身,得罪了。”

叶邵夕不顾眼前这几人的接近,只是在一笑之後抬起眼来,紧盯著宁紫玉。

“宁紫玉,你为什麽……要这麽做。”

“最起码………”叶邵夕呼了口气,一手抚在自己的小腹上,不自觉地紧紧收住。“……最起码……你看在你我从前的情分上……放过他一次,不行麽?……”

“情分?呵呵……叶邵夕,你我二人,何曾有过情分?”

叶邵夕被他堵得猛地一噎,过去残缺的岁月,也一寸一寸地,在他抬起来的眼眸中,一瞬一瞬地回放。

相识,相知,相望,相许……一路走来,这短短不过几个月的光阴和故事,就这样走马观灯似地在他眼前眼花缭乱,深深地铺向生命的尽头。

而曾经那麽多忧伤,感怀,失意的情绪,在一时间,也都失去了旷达的支撑。

叶邵夕听罢闭上眼睛好一会儿,兀自摇了摇头,也不知是什麽意思,许久都不再睁开。

你知道吗?……也许,情根深种,才是他……生在这尘世间……最大的罪过。

“愣著做什麽!给我灌!”

“是!”

几人接到命令,忙一步上前,将叶邵夕的手手脚脚团团困住,生怕他一会儿会反抗似的。

“住……”

後有一人才端著药碗过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径直捏起他的下颚,一股脑儿地就往里灌。

“呃!……”

“叶兄弟!叶兄弟!”

偌大的牢房中,一时,只听得到叶邵夕喉间咕咕的挣扎声,和手腕间,铁链相互摩擦的碰撞声。

“太子!太子!你饶了叶兄弟吧!太子开恩啊!太子!”

江棠在对面晃著铁栏,一脸焦急地为叶邵夕求情:“太子!太子!你不能这麽对叶兄弟!你冤枉他了啊!他的孩子根本就不是王爷的!是您的!是您的啊!太子您要明鉴!”

“太子太子!手下留情啊!!”

“太子!……”

牢狱内忽然一静,没有人不被这突如其来的话惊了一跳,甚至连灌药的众人,也都在这声大叫之後停下手来,看向宁紫玉,不知道该不该继续。

叶邵夕按著嗓子猛咳了几声,很疲累似的,靠在墙上,止不住地喘息。

可谁知,宁紫玉却在听罢也只是微微笑了一下,很不在意似地反问:“呵……这个孩子是谁的,重要吗?”

“江棠,你以为你这麽说,我就会罢手?”

叶邵夕听罢微微一颤,忽然一笑闭上眼睛。

“说得好。”

他忽然开口,笑了一笑却垂下头来,阴影,挡住了面上所有的表情。

“说得好,宁紫玉。”

空气中很安静,谁都没有料到,叶邵夕会这麽突兀的,来这麽一句。

“说得好……”

“说得好。”

他闭好眼睛,身体瘫在墙上,始终在静静地重复这麽一句。

宁紫玉被他激怒,忍不住声音一沈:“愣著干什麽!你们给我继续!”

“是!”

之後,叶邵夕就这麽睁著眼,眼睁睁地看著自己喝下了那碗药。

药,很苦,很浓,很稠。

四时的更迭,人世的变迁,往昔的多少情怀,也都在他的眼底一一涌出,然後,又都……飘散如过眼云烟。

叶邵夕的这一生,无数次的打拼,无数次的失败,风吹雨打,颠沛流离,却从没一次,觉得这麽绝望透顶过。

喝进去了的药,转而再从他的眼角,流出来。

叶邵夕在宁紫玉走後,也只是目光怔怔地问了江棠一句话。

……江棠……我现在……後悔……可以麽?

不多久,王御医和一个医徒样的少年匆匆进来,扶起叶邵夕,说太子已经找他调查过了,现在一切都已真相大白,要他不用再担心,当务之急,先要回去好好休息。

“皇上病危,太子被紧急召回宫中,刚才已经急匆匆地离开这里了。来……叶大侠,随我回去休息……”

王御医两人合力将叶邵夕扶起来,江棠却在他最终要离去的时候,听见他对自己道,江棠…..你以後……要多保重……

江棠却被他这句话惊得陡然一震,半天不能回神,等到再有意识的时候,却连叶邵夕的背影,都看不到了。

而另一厢,王御医好不容易才将叶邵夕扶回帐中,安排他躺好,正要转身回去拿东西给他医治的时候,却听见他小小声地对自己说……

……我感受得到……我感受得到…他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舒展,甚至是每一次喜怒哀乐……

……我和他……是骨肉相连的……

是……骨肉相连……的……

叶邵夕的目光怔怔地瞅著帐顶,不知在想什麽,也不知在看谁。

“来,叶大侠,我给你医治。”

“你以後…..好好养身体,不要在想孩子的事了……”

叶邵夕反应了好半天方才能答话:“不……不必了……”

“不……不必了…….”

“……不必了……”

“叶大侠!?”

王御医见他挣扎著坐起来,然後径直去取出包袱里的黑衣和腹带,对他道:“王御医……拜托了……”

王御医低头一看,见他把五条腹带都一起拿来了,当即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你难道要!……”

“……最後的关头了……”

“这不行!”

五条腹带一起勒住,不仅是孩子,连你自己也……

就算是救人!也不该这样!

“我没有选择。”

“勇往直前……是我脚下…唯一的路…..”

於是,叶邵夕在被系上第一条腹带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他说,一会儿让你瞧瞧……爹爹是多麽厉害……

被系上第二条的时候,叶邵夕闷哼了一声,从怀中掏出自己的小银锁,摩挲。

第三条的时候,叶邵夕说,你瞧,这就是爹爹之前买给你的礼物,现在不看……爹爹怕你以後……会不想看了…….

在被系上第四条的时候,叶邵夕的身体紧绷成一条直线,说话也说得很仓促。

你会……恨爹爹吗?……可爹爹……很爱…很爱……你……

……这麽爱了……又怎麽离得开你?……

直到第五条的时候,叶邵夕忽然不说话了,而他手里那把的小银锁,也不知被攥成了什麽扭曲的形状。

之後,叶邵夕穿上的是黑衣。

许多年前,行走江湖的那一套。

最终,就在叶邵夕用剑挑帐而出的那一刻,王御医还是没忍住开口:“叶大侠…….”

叶邵夕停住,却没有回头。

“你忍受了这麽多,无非是要挨到他出世,你再让我仔细看看,也许,也许,还有救……”

“没用了……”

叶邵夕过了很久,才低低地回了他的话。

“他……怕是等不到了……”

黑色的衣摆跨帐而出的那一刻,王御医看得到,他之内的裤管上,已满是血迹。

甚至连跨出去的脚印,都是一样的红色。

鲜豔,而,刺眼。

“昔日的叶邵夕......回来了吗?.....”

王御医喃喃的。

而此时回答他的,也只有帐外,那愈来愈清晰的杀伐声……

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