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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鲜币)死生契阔 第七十八章

死生契阔 · 引煜

“……这个孩子是谁的,重要吗?……”

倒提的剑锋,滑过他徐徐迈开的衣摆;而汹涌的血流,则浸透他缓缓踏出的黄沙。

莽莽黄沙下,有风,不断地吹送著同一句话灌进他脑海里,叶邵夕笑笑,抬起头来直视前方,在一片喊杀声中稳步上前,眼中一望无际的,除了是沙漠,还只有沙漠。

也只是沙漠。

“……这个孩子是谁的,重要吗?……”

风又刮过,呼啸进他脑子里的同时,飘荡出连续的回声。

“这个孩子是谁的……”

“是谁的……”

宁紫玉轻飘飘不屑一顾的声音,又像梦魇一样,在他的眉间心上,反复响起。

“……重要……吗?……”

最後的这一句,叶邵夕停下来,闭上眼睛,代替他,轻描淡写地笑问出声。

他是谁的,不重要吗?

对你来说,当真不重要吗?宁紫玉。

漫天的尘沙,怒卷的狂风,那从叶邵夕口中飘出的,轻轻喃喃的一句话,就这样防不胜防地被一瞬间呼啸而来的风沙刮远了又吹散了,那些字,那些词,连同饱含在那些字里行间之间的感情,都在零落之後,终归寂寞。

“给我围上他!”

“是!”

恶狠狠地军令一下,刘亦举目,站在叶邵夕的对面不远处,顿时望到,自己身後的所有士兵,刹那之间都化作洪流,如脱了缰的野马一般,向叶邵夕冲了出去。

“叶校尉,你想做什麽?”刘亦讽刺的,略带嘲笑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哼,难道太子不在,你这个男宠,竟想反了不成!?”

泄洪一样地人流顷刻而至,瞬间,就将他团团围住。

叶邵夕提剑,迎风矗立在沙漠上,他抬起头,在众人的包围之下挺起胸膛,身後,是一连串长长蜿蜒的脚印,深浅不一的脚印中,大都浸著血迹。

“同仁一场,诸位军部兄弟,不要逼我出手。”

叶邵夕侧首,低头,一笑。

头上有碎发飘落下来,垂在眼前,随风,轻晃。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今天谁敢挡我,脚下,就多一条死尸。”

他说得满不在乎,一边说,一边还提剑向前走去,寒冷犀利的目光,以及蓦地振臂一挥的破空剑气,当场以不可压制的气势,逼得众人,节节向後退去。

“别听他的!这样下去,叶邵夕不过一会儿就支撑不住了!怎麽!?太子不在了,你们就都胆小了!?”刘亦怒:“还不赶快给我上!”

众人得令,都不由得面面相觑几眼,最後人群中,才不知道有谁後知後觉地喊了那麽一嗓子,一个破出口的“杀”字,顿时惊醒了所有人的神智,众人一震,这才回过味来,於是就都挥舞起长枪大刀,一边叫嚣著,一边向叶邵夕的方向集体攻去。

“叶邵夕,你的死期到了!”

“杀啊──”

“杀!────”

一片扑上来的喊杀声中,叶邵夕早已无暇顾及,到底是谁在背後对自己阴笑出声,他见状,猛地提上来一口气,一脚踩踏在众人刺过来的长枪上,借力使力,连续几个翻身,猛地向当空一跃,躲开众人联合来的围击。

叶邵夕顿时感觉到,小腹内随著他腾起的力道猛地一抽,更多更为温暖更为炙热的血流就像泄洪一样,瞬间就从他的体内奔腾而出,汹涌泛滥,止都止不住。

不过片刻,这血,竟然已殷湿了他的整条裤管。

又热、又凉。

热的…….是那....腥红的液体,沿著自己的皮肤流下来时的温度。叶邵夕永远忘不掉,那种直抵人心的温暖,对他来说,就像是一道无法替代的深厚力量,最坚定,也最真实,你看……他们……果真……是骨肉相连的…….

是……骨肉相连的……

可这一刻,叶邵夕却又觉得,他汩汩流下的……早已不再是简简单单的血了……

那是他的生命,他的执著,他的情感,他的灵魂,他的付出…….他的一切以及一切,都随著这汩浓稠的血液一起,撒入荒漠,埋入旷野,让万物与自己,一起同悲。

叶邵夕觉得……自己的生命之灯,也是时候,该熄灭了。

“这个孩子是谁的……重要吗?……”

迷迷蒙蒙的黄天之中,宁紫玉刚刚还挑眉邪笑的脸,一瞬间,就又放大浮现在了他的眼前,从空而走,随风变灭,时隐,又时现。

原来,他执著了半辈子的回忆,都是……不值得的…

宁紫玉,不是不重要。只是我叶邵夕这一生,都只有你而已。

不管你在意,或是不在意,不管你有所谓,抑或无所谓,你知道吗?……不属於的孩子,根本就是不会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

因为我…….

“熠铭……我也……也只肯让你……这麽对我…….呃──”

他怎麽忘得掉,那晚,那曾经如梦似幻的一晚上,他也曾轻伏在宁紫玉的耳旁,对他道下了,他这一辈子,至死都不会忘的话。

对志向的不屈,对爱情的坚贞,对人性的忠诚。

“我……我也只肯让你……”

“这麽对我……”

叶邵夕陷入回忆,不由自主地张开口,随著记忆深处,那晚上的“自己”一起,将这句话,轻轻喃喃地默念出声。

“我……我也只肯让你……这麽对我……”

两句话,南辕北辙的意思,却奇异般地掺杂在一起,反复轰鸣在叶邵夕的脑耳中。

一句是,叶邵夕在床上,只轻声喘息著对他说,你听好了……我此生只说这一次,说完之後,再也不会变……

……熠铭……他轻搂上他的脖颈,…..我也……只肯……只肯让你这麽对我……呃啊──

而另一句……

他会永远记得,永远永远记得,记得宁紫玉当时,是怎样得趾高气昂地站在牢狱中,一脸满不在乎地,反问当场所有的人。

──这个孩子是谁的,重要吗?

那看似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普普通通的一句话,而其中,它所带给叶邵夕的打击与震撼,否定与难堪,常人,又有多少人……能够体会?

……罢……罢……

……罢!

这一切……早该是时候……结束了!

深知身在情长在, 魂断西风俱已休。

是身留?……是心留?……其实……身留又如何?心留又何妨?……叶邵夕何尝不会明白,他的身和心,在宁紫玉那里,早就没有一点立足之地了。

……原来, 他在乎的,也仅仅只是,不想要他叶邵夕的孩子出生而已……至於孩子的另一个父亲是谁,从何而来,他根本就无所谓。

往者已矣,白云悠悠,人生有限,当所有的往事和回忆都落定在叶邵夕宽大的袍袖之後,他忽然在现实的黄沙扑面中睁开眼,这一刻,回忆结束了,追思也结束了。

什麽都结束了!都断掉了!

而他那,曾几何时还黑白分明的眼眸当中,也突然地……悲伤不再,犹豫不再,失望不再,希望也不再,而取而代之它的……唯有一种,一往无前的豪迈,和视死如归的胆魄。

和他身下的鲜血一样,凄豔,蓬勃,刚硬而彪悍,剑拔而弩张!

擦出了天崩地裂,惊心动魄的力量!

“不能让他逃了!抓住他!”

不远处的刘亦话音一落,就见叶邵夕猛地腾身而起,当空踢出一腿,径直踹飞了喊杀上来的一名士兵,紧接著一伸手,凌空扑过够下他的长矛兵器,然後又不待众人反应,十分利落地一个旋身,将夺下来的长枪,一掌拍入地中作为支点,紧接著就飞旋起自己的身体,冲著每一个冲上来的人,径直就飞出一脚,当胸就飞踹而出。

扑通扑通,连续几声重物坠地的声音,一时之间,黑压压的一圈人,有为数不少都被叶邵夕这一招飞踹了出去。 刘亦见状,竟是急了,由不得对他大喊,怒道:“叶邵夕,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到什麽时候去!?”

“给我拿刀,拦住他!”

“是!”

强烈的太阳光反射著刀光,刺得叶邵夕差点睁不开眼睛。

谁知,他刚一翻身落地,就膝上一软,竟径直向前跌去。

“呃…….”

叶邵夕摔倒了,却连歇息都不歇,竟是直接向後一翻身,猛地就重新站了起来。

而那个他摔倒过的地方,早已是大片大片的血迹,颜色深得不像话,也让人看不出,究竟是渗透了多厚的沙子。

“我不是不会倒下。”

叶邵夕的长剑在他手中,忽然一颤,当空破出一阵刺耳的尖啸声,震颤著撕裂长空。

“只是,在救出所有的人之前,我会让拦我的人,先倒下!”

他一步一步上前,而此刻,纵是再争鸣的鼓角,再张扬的狂风,也都捍不动他……如此顶天立地的背影,和如此……从容不迫的脚步。

这才是热血,独属於男人的……不灭的脊梁!

叶邵夕平平淡淡地一笑,话音未落,忽然就有一道凌厉的剑光破开空气,径直从他的手中飞射而出,瞬间就,没入眼前人的身体。

快,狠,准。叶邵夕的剑,从来都是这样。

可以这麽无痕的划过长空,然後在时空中,琢磨出不可抹去的痕迹。

一剑荡开,急迫冲动的剑气,从他的手中,翻涌而出,横扫而过,震颤出一泻千里的轰鸣。

铁做的兵器,刺在血肉之躯上,风声很大很大,每一次,都淹没了利器撕裂肉体的声音。

可奇怪的是,在这之中,叶邵夕流的血,却远比那些倒下去的人,要来得,多得多。

狂风怒卷,黄沙飞扬,浩浩的长风,吹送天尽头,南归的雁群。

远处。

“将军,用不用派兵增援刘将军他们……”

“不,不必。”

陈青抬了抬马鞭,眯起眼,制止身後的人再问下去,过了很久,才遥望著大漠深处的叶邵夕微微一笑,扬起下巴,很笃定,很肯定地道了一句。

“昔日的叶邵夕,回来了。”

这是叶邵夕没错。

昔日的叶邵夕,回来了。

“不。”

郁紫骑上来,与他并肩而立,停马且驻。

他也看著叶邵夕,後来又转回头望向陈青,一笑,完全否定他。

“他是去送死。”

陈青听罢,愣了好久,才知道激动。

“你!郁紫!你什麽意思?!”

“急什麽,陈青,难道你就没看出……他其实……早就撑不住了麽?”

“呃!?”陈青一惊,飞快地转头,看向叶邵夕的那边,果真见他在众人的围攻之下摇摇欲坠,似乎是再也撑不住的样子。

郁紫一笑,刚想说这和他预料的完全一样,却在下一秒转过头的一瞬间,嘴边的笑容由不得猛地一僵,刹那间,脸色变了数变,顿时瞠目结舌,什麽话也说不出来。

原来大漠深处,叶邵夕自知自己体力有限,恐怕再也撑不下去,他不知是要干什麽,竟然一把拽下自己腰间的剑鞘,想也不想的,用尽力气向当空抛出。

“叶邵夕!你要做什麽!”

刘亦吓得脸色一白,猛地向後退了一步,他像是要知道叶邵夕要做什麽似的,瞬息万变的脸色中,竟然有了难得的惧意。

叶邵夕在漫漫的黄沙中抬起头来,与他对视,却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一字一句道:“刘亦,背叛了兄弟的人,我不能饶恕,即使,你是我曾经的兄弟。”

叶邵夕话音一落,忽然提剑,猛地追随那抛出去的剑柄,高高向当空跃去。而接下来的一幕,则惊诧了在场的所有人,当然,也包括见多识广的郁紫。

传言,在煜羡,历任暗卫军的军长在新上任的时候,总是会被煜羡皇室,授予大内最厉害的秘密武器,史称「成仁金箭」。

据说,这柄金箭为金钢锻造,锋利无匹,一旦拿在手中,便可劈山碎石,穿山过海,无往而不胜。然而事实上,真正见过这柄金箭的人,却少之又少。

也因此,它到底是什麽样子,威力到底如何,是否真如传言的那般厉害,对於全天下的人来说,却始终是一个未知的谜团。

叶邵夕飞跃於空中,感觉眯眼的风沙割面扑来,他一直都记得,当初,师傅在交给他这把剑的时候,对他说,邵夕,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所以,师傅只要求你做一件事。

师傅请说。

程言拍了拍他的肩膀,含笑道,舍生取义,杀身成仁。

叶邵夕一闭眼,强行中断回忆,他在空中追上那剑鞘,居然就著这样的姿势和高度,两手举剑,径直劈出。

“哄”地一声,刹那间,排山倒海的气流与万壑雷鸣的响声轰然而至,一片荡起的昏黄中,只见有三道犀利的流光,“嗖”地一声,从断裂成两半的剑鞘中飞射而出,竟径直射向了叶邵夕的体内。

“呃!……”

他在空中震了一震,感觉漂浮的发丝,划过脸颊。

“难道!这就是……”

郁紫在远处,一瞬间挺直了身子,大惊。

“……煜羡暗卫军长的……秘密武器麽?……”

“郁紫,你说的是什麽意思?!”陈青纵马赶上他,不解,追问:“这到底是怎麽回事,又关程言什麽事?”

“这柄剑,只可能是程言交给叶邵夕的,而开启这金箭的方法,也必定是他告诉叶邵夕的无疑。”

“因为只有他,才是煜羡……上一任的暗卫军长啊……”

郁紫仰头,望向天空深处,闭眼。

一笑很是讽刺。

“程言啊…….程言……看来,你终究是……没打算放过叶邵夕啊……”

“我现在才明白,其实所谓的成仁金箭,只不过是三支由金刚之石,锻造的穴位金针而已。”他顿了顿,说著反问道:“难道你没看出来吗?叶邵夕利用这三支金针,打进了自己的体内,采用封穴的方法,将自己全身的潜能都破出来。”

“这样,便可在数秒之内,将自己的功力,提升至十倍。”

“什麽!?”

“金钢之石性质特异,是煜羡才有的奇石宝矿,相传,它体内含有某种特殊的矿物,只要一挨到人体的皮肤,便可与之相反应,进而爆破出惊人的能量。”

“但,这麽做的後果,也无异於两败俱伤,是一种……极为极端的方法……”

“看来我说的没错。”郁紫解释完,一低头,轻叹一声:“叶邵夕他,果然是去送死。”

陈青一震,忽然一勒马缰,停住,再也不能往前走了。

而这厢,叶邵夕却在一大片的回旋气流中猛地睁开了眼睛,他像是终於恢复好了似地,连续几个翻身之後终於稳稳落地,而在他那瞬间抬起的眼神中,寒光四射,威风凛凛,顿时吓退敌军无数。

他手持雪亮的利剑,於背後的漫漫黄沙之中稳步上前,却管不住自己的一头随风乱舞的长发,当空散开,变成乌黑缕缕,在天边翻滚。

“我说过,挡我的人,会先倒下。”

叶邵夕振臂一挥,手中的剑光顿时翻涌而出,他剑气过处,一顿狂斫,肢块迸飞,直激起空气中的阵阵尘埃,滚滚漫透天际。

风火的杀气,豪迈的气势,在他贯彻一势的剑法中,擦出了雷霆万钧,电闪雷鸣般的力量。

连天的血色与翻滚的黄色,再夹杂著他疾徐尽变,势不可挡的回旋剑光,三种颜色此起彼伏,一涨一消,终於在这天地之间,形成了一道雄浑壮阔的风景线,令人目不暇接,望而生叹。

而叶邵夕的最终形象,也终於在这最後一战的最後一秒上,得到了完全的回归。

剑落摇五岳,笑傲凌沧川。

这种形象可谓悲感至极,却又不堕纤弱,可以说,正是巨人式的感伤。

“不行!”

“决不能!决不能……就让他这麽一个人!”

陈青在远处观看半响,直到实在看不下去了,才忽然一甩马鞭,掉转马头,眼看著就要狂奔回去。

“陈青!你疯了不成!你这样做,太子是绝对不可能原谅你的!叶邵夕是死是活,不是你去帮他,就可以改变得了的!”

“哼!”陈青忽然很冷漠地看著郁紫,退後一步,震开他拉著自己衣袖的手,走的时候,也只是没有回头地道了一句,至少,我还能活。

说著便一甩马鞭,驾了一声,纵马狂奔回去了。

“陈青……”

纳兰迟诺看见陈青远走,赶上来,不妙道:“郁丞相,陈将军这样一意孤行……若是太子知道了怪罪下来……”

“怎麽?你怕受牵连?”

“不……我只是觉得,有必要通知太子一声……”

郁紫闻言,竟然是极不协调地哈哈大笑了一声,笑罢,一勒马缰跳转马头,冲著身後的三军将士朗声道:“诸位将士,我郁紫在此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丞相请讲!”

威武的紫甲之师刷地一声,长枪杵地,嘹亮的回答直贯云霄,震耳欲聋。

“无名小卒叶邵夕,他无功,无德,身无长处,也别无长才,现在,他为了救自己的兄弟单枪匹马,独闯牢营,陈将军已经回去了,那麽我们,该不该回去!?”

众人听罢愣了一愣,片刻,忽然听见军队中,不知有谁拿著长枪一下一下地,十分有节奏地锤击大地。

“回去!”

“回去!”

郁紫昂头,看见黑压压的一大片军队中,所有的人,都尽数按著这个鼓点锤击起来。

“回去!回去!回去!”

“好!”郁紫大喝一声,吟鞭一指,高高地甩下马鞭:“赶上你们的陈将军!冲啊!──”

“冲啊──”

千军万马顿时奔腾而出,咆哮的马蹄与燎原的势头,简直要震动整个大漠。

徒剩纳兰迟诺一个人还留在原地,对著已然远去的军队,观望半响。

“王爷……我们该……”

纳兰迟诺不说话,过了半天,忽然吹了一声口哨,没过多久,便见天尽头有只苍鹰寻声而来,俯冲向下,并最终落在了他的肩上。

“将这个交给太子。”他写好一张字条,绑在苍鹰的脚爪上,拍了拍它的头:“去吧。”

纳兰迟诺在落话的一瞬间,他肩上的苍鹰也随之腾空而起,紧接著就一拍翅膀直冲天际,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秋风萧飒云飞扬,鸿雁南徙归故乡。

有人说,这世间,最流不尽的,是英雄血。

而最撒不尽的,却是,儿女情。

长风万里,豪气干云,叶邵夕的陡然一声断喝,犹如晴空闪电,尖锐地刺破了世态人生温软胆怯的喉咙,发出了振聋发聩的雷鸣。

莫要笑话他多情敏感,也莫要感慨他豪情万丈,因为,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

豪情是“侠”的骨骼,柔情是“侠”的血肉。

而刚柔并济,才不失为,真真正正的,大侠风范!

叶邵夕一剑,!当一声,砍断了囚帐大牢的铁链,一脚踹开大门。

亮烈刺眼的阳光在一瞬间直洒进来,众人反射性地眯了眯眼,等再次抬头看去,唯见阳光深处牢门之外,亮堂堂的光芒之中,浑然站立了一条高大挺拔的身影,黑漆漆的,看不清脸。

“谁……”

黑影提剑走近,这时,牢中不知是谁突然大叫了一声:“是叶兄弟!没错!是叶兄弟!叶兄弟来救我们出去了!”

“叶兄弟!”

众人听有人这麽一喊,顿时都来了精神,纷纷向门口看去。

“没错!真是叶兄弟!”

“大哥!叶兄弟来救我们了!”

梁千闻言也睁开眼睛,不知怎的,竟缓缓溢出了老泪。

“众位兄弟原谅,叶邵夕,来晚了。”

黑影一边向里走,一边举剑,将个个途经囚室的铁链,都斩断出金黄色的火花。

光光几声,全部的铁链都应声而落,牢门俱开。

“兄弟们!我们走!”

叶邵夕振臂一挥,应者云集。

“好!我们走!跟著叶兄弟走!”

“走啊!──”

众人如潮水一般,呼地一下涌出囚帐大门,梁千因为年迈,好不容易才跟上其他人的脚步,叶邵夕见状,过来帮忙梁怡诗搀扶他。

“邵夕啊,这次,多谢你。”

“不……”

“怎麽?邵夕你不必客气,我们……本来就该谢谢你。”

“……大哥,答应我一件事,刘亦的父母……还远在煜羡,尚需要人照顾……”

叶邵夕低下头来,声音很沈痛,很沈痛。

他闭上眼,断然忘不了,刚刚他亲手杀死刘亦的那一幕。

一剑穿胸,汩汩的鲜血,从刘亦身上流出,也映在叶邵夕的眼底,流出。

“刘亦,你不用死不瞑目,同袍相残天理不容,我叶邵夕很快,就会为此而付出代价。”

“哈……哈……”

刘亦气喘吁吁的,用尽最後的力气,一剑,就刺进了叶邵夕的右肩中。

“叶……叶邵夕……”他好像很恨,咬牙切齿地,刺中一剑,抽出来,再刺进去,反复数次。

叶邵夕拧著眉,像是强忍著什麽,却只是对他轻笑了一笑,依然好生劝道:“你放心,我会叫大哥,帮你……好生照看你年迈的父母。”

“呵……呵……”

“叶兄弟,是我刘亦糊涂……是……是我刘亦……对不起你……可……可……我舍不得……舍不得…苏姑娘……”

“……舍不得……苏姑娘……”

“我知道。”

叶邵夕忽然截断了他的话,然後垂下眼睛,将他胸前的那柄剑,一个用力,猛地抽出。

他转身,离开,对天闭上眼睛,再也不去看他倒下去的身影。

“刘亦…….你我……黄泉再见了……”

“扑通”一声,有人倒在了地上,叶邵夕听见声音,也背对著他,久久地停住了脚步。

“吁──”地一声,有人打断了叶邵夕的回忆。

“叶校尉!”

他抬头,惊讶。

“陈,陈将军…”

“你怎麽……”

“你们这麽一大队人徒步走,要走到什麽时候才逃得出去,怎麽?难道不需要我,雪中送炭吗?”

叶邵夕惊讶过後,抱拳一笑。

“大恩不言谢。”

陈青一扬头。

“客气。”

“好!兄弟们!我们上马!”

叶邵夕拉住其中一匹,翻身上马,谁想动作途中却陡然一颤,差点失足跌下去。

“叶校尉,你……没事吧?”

“不要紧。”

叶邵夕摇了摇头,见众人都已翻身上马,准备妥当,唯独梁怡诗一个人,还一脸羞怯地站在地上,不知如何是好。

“梁小姐,怎麽?”叶邵夕驱马上前,脸色苍白。

“叶大哥,我……我不会……”

“上来。”叶邵夕向她微微弯腰,伸出手去。“如果梁小姐不介意的话。”

“叶大哥……”

“嗯!”她一笑,握上他的手,借力一跃,翻身上马,坐在他的後方。

“好!兄弟们!我们出发!────”

叶邵夕坐好,当空举鞭,在所有人的瞩目之下,对准天上那道射下来阳光,一甩马鞭,发号施令。

“好!我们!──”

“出发!────”

烈马长啸,然後,一片挥鞭声中,不散的,除了那马蹄无意中激起的一路风尘之外,还有那,往昔多少岁月,曾纵马奔驰过的,最为意气风发的深刻年华。

“驾──────”

“驾────”

十里一走马,五里一扬鞭。夕阳西下,万丈的豪情就像燃烧的烽火,以急迫的态势,飞渡边关。

而此刻,梁怡诗坐在叶邵夕的背後,紧紧地搂著他的腰,不过一会儿,便眼眶一湿,悄悄地哭了。

“太好了……太好了……”

“我盼了多少个日夜……”

“我的叶大哥……又好好地回来了……”

“我的叶大哥,终於又回来了!”

她激动之下双手一紧,却不想触痛了叶邵夕的哪里,她听见他闷哼一声之後,则看见,自己的手上,沾满了血腥。

这是……谁的血……

梁怡诗心中剧震,不能回神。

恰巧,叶邵夕也在这个时候开口。

“抱歉……梁小姐…….”

“……叶邵夕……回不去了……”

那些心如狂草的日子,早已是一沈再沈,淹没於岁月之中,一去……就再也不能复返了。

“再也……回不去了……”

“驾!────”

他这一声很沧桑,沧桑得近乎无力,也近乎疲惫,梁怡诗闻言一震,刚想开口问他,就听见不远处陈青大喊:“大家加把力!再快点!太子得到消息,要追回来了!”

“驾────”

“陈青,你怎麽知道?”

“你听这擂鼓,这是映碧军中独有的信号,我听得懂,驾!──”

“想必太子,现在已经到了军营,说不定,正在往这边赶呢!”

“什麽!?”

“这,这可怎麽办才好!?”

“太子骑的是千里良驹,照现在这个速度,我们要不了多久,就会被他赶上。”

陈青断言。

“那,那可怎麽办才好!?”

有人慌了。

“不要紧。”叶邵夕也扬鞭驾了一声,加快速度纵马狂奔:“只要我们在宁紫玉追上来之前,能赶到下一个岔道,我就有办法摆脱他。”

陈青闻言拧眉,他不知道这个时候,叶邵夕还能有什麽办法,但至此,现实已经让他看清楚,面前的这个男子,在危难面前,倒底有著多麽坚毅到不可估量的胆量。

而叶邵夕所说的这个办法,也是陈青万万没想到的。

“你们从这里向东逃,绕开天崭山,就可以直通煜羡。”

“你们?……叶校尉……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叶邵夕沈默很久才答话。

“我留下来,引开宁紫玉。”

“不行!那怎麽行!?要走一起走!怎麽能让你一个人…..”

“陈青。”叶邵夕忽然唤住他,一伸手按上他的右肩,很用力很用力地捏住。“接下来,交给你了。”

他的唇色很苍白,一笑开的时候,满是干裂的纹路。

陈青一震,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叶邵夕他……恐怕是…….再也支撑不住了…….

“好。”

陈青满口答应,用眼神告诉他。

叶校尉你放心,你再也走不完的路……我陈青来接替你……走完它!

“我陈青用性命担保,一定会带他们,安全离开。”

“好……好……”

“我信你。”

叶邵夕一连说了两个“好”字,才很用力地一点头,对著他肯定似地一笑。

“不!不要!不要!叶大哥!我要跟你在一起!我不要走!”

梁怡诗在後座,紧紧抱住叶邵夕,怎麽都不肯离去。

“怡诗!听话!”

“不要给你叶大哥添乱!”

梁千适时出声,示意陈青去拉她。

“不!爹!──不要!────”

“我要和叶大哥在一起!我不要走!叶大哥!叶大哥!我求你求你…….让我陪著你好不好……好不好……”

“叶大哥……求你……”

叶邵夕静默著,看了梁怡诗良久,过了半天,才缓缓开口:“梁小姐,大哥将你许配给我,你这个新嫁娘……难道不需要……回去准备准备麽?……”

“什….什麽?”

惊得不止是梁怡诗,甚至连梁怡诗背後的梁千,也在大惊之下,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看著叶邵夕。

“真,真的?!叶大哥,你要娶我!?”

“恩。所以……”叶邵夕垂了垂眼睛,再抬起,一笑很是温柔。“等我回去。”

“那,那,那你要保证!你要发誓!你一定要回来找我!一定要!”

“叶大哥……”梁怡诗很害羞地,从他马背上下来,一直到坐到陈青的後面,还在频频不断地扭头望他。“不用你说……我也会一直等你的……”

“所以叶大哥,你一定要回来。”

叶邵夕一愣,然後,很自然地,骗人了。

“好……”

“我保证,我会回去。”

他回完话,还是看著她在笑,看来,竟是没有任何不妥的样子。

“恩!”

梁怡诗终於笑了,而陈青一行人,也载著她的笑容,越走越远,直到叶邵夕,再也看不到。

这时,叶邵夕才轻轻一震,再也撑不住似的,向前一软,趴到在了马背上。

沙地上的鲜血蜿蜒了一路,延伸在广阔的沙漠上,形成了一条无垠的红线。

“呃….啊…….”

叶邵夕轻轻地喘息,两手艰难地伸上来,用尽全力才揽住自己的小腹。

“……爹爹……厉不……厉害……”

他知道,金针至此,已发挥到了极致。

“不要……怪爹爹……不要怪爹爹……”

叶邵夕忽然颤颤地,从胸口,掏出了那枚,早已被自己的鲜血染红的银锁,再哆哆嗦嗦地,攥在手中。

“好丑……也好脏……”

“……你一定是……不会喜欢了……”

他的语气里透著浓浓的失望,过了半天,忽然开始用手,大力地抹掉它身上的血迹。

生怕他不喜欢似的。

“爹爹……帮你擦干净……帮你擦干净……”

“帮你……擦干净…….”

然而,那血迹却像是凝固在上面似的,不论叶邵夕怎麽用力,怎麽擦都擦不掉。

“为……为什麽……”

“……为什麽擦不掉……”

“你不会喜欢了……是不是?……”

“是不是……”

谁知,就在这一刻,小腹内却还有一丝力量,轻轻的,轻到再也不能再轻地,踢了他一下。

叶邵夕一震,顿时僵住了所有的动作,整个人也都脸色发白,好像僵在原地,一动都不能动。

“你……”

他虽然只开口说了一句话,却再也忍不住了,大颗大颗的眼泪,瞬间就夺眶而出。

“你是在告诉爹爹……你喜欢麽?…….”

“是爹爹害了你,是爹爹害了你!”悲伤难抑,悲伤难抑,谁都不能明白,叶邵夕此刻,正是承受著怎样的心灵裂变与痛苦煎熬。

眼看著自己的亲骨肉胎死腹中,这种痛苦,无可言说,它撕心裂肺,痛彻全身。

好恨,好……恨!……

谁都难以想象,他是在怎样的心境下,才说出了这样的话。

“……你要小心……来生……再也……再也不要……错投胎到我叶邵夕身上了…………”

他痛不欲生,满腹的悲愤与不平,就像巨大的胸中块垒一样,堵得他心力交瘁无法呼吸,这一刻,叶邵夕长久以来所遭受过的,所有的悲辛与不堪,愁绪与凄凉,终於都化作了这对命运不公的呼喊与回声,它声嘶力竭,荡气回肠。

“ 啊!──”

他痛苦地,在马背上,蜷缩起身子捂住肚子。

“是我……对不起你啊────”

“是我对不起你啊────”

“对不起……你啊…………”

叶邵夕的睫毛,也就这麽颤颤地,沾湿了那正在奔跑中的,烈马的飞舞长鬃。

他颤颤收声,一手抬上来,不断地用指腹,轻抚银锁上浸血的浮纹,再一点一点地,硬挤出笑容。

就像下定了什麽决心似的。

“乖……这一世,就让爹爹,陪你去吧......”

他话音刚落,忽然就用力撑坐起来,紧接著一扬马鞭,刹那,就纵马飞奔出去。

“驾!────”

“太子!你看!那就是叶邵夕!”

“可那条路……是……”

“没关系。”宁紫玉抬了抬马鞭,扬高下巴,微微一笑:“那是条绝路,叶邵夕.....看来,你果真是……逃不掉的!”

“给我追!”

“是!”

“驾!────”

何处相逢不生哀,殊不知,有时候,人一转身,便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