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夕照,烈马长鸣。
浩瀚的沙海和辽阔的天空上,高高地矗立著一组不可逾越的奇伟群峰,远远望去,只觉得它峰高千仞,壁立接天,就连高飞的雁群,也不得不从它的低缺处飞过。
悬崖万仞,峰回路萦。纵览天崭山脉,其中首当其冲的,便是那耸立天外,直撼云霄的天崭崖,其山势之危,绝壁之险,就如一柄骤然削断的天插利剑,令人望而生畏,登而失色,非一般的惊山险壑,可以等同比拟。
巍然如立天表,登临如入碧霄。
宁紫玉领著一帮人攀爬其间,这山太过陡峭,到了半山腰的位置,便已不能在走马而上,只能改成徒步。众人对他劝说不得,便只能就著这身沈重的铠甲,紧随其後,硬往上爬。
“太子,那个地方太危险,一直以来都很少有人出入,现今皇上生死不明,正需要太子回去主持大统,依小人看,还是不要再往上去了。”
宁紫玉闻言,竟刷地一下回过头来,紧盯著身後发话那人,“啪”地一声,径直就朝他,甩出去了一个耳光。
“滚开!”
他怒道。
“小人知错,小人知错……”
那人捂著脸退下来,跟在身後,继续唯唯诺诺地向上爬。
宁紫玉抬头,望见叶邵夕不知何时,已翻过最後一处峭石,一跃而上到了天崭崖的最高峰,他心中一怒,更是朝身後的人大喊道:“给我继续往上爬!”
“无论如何,一定要追上叶邵夕!”
“是!”
宁紫玉的心情可想而知,他前脚刚一离开,叶邵夕後脚就搞出这麽大动静,而且还放走了他最为重要的囚犯,他怎麽也不会想到,正在栈道上奔驰的自己,最终,会收到这麽一条惊天地泣鬼神的消息!
好你个叶邵夕!胆子可真够大了!
宁紫玉当下就暗骂了一句,掉转马头,直接就往回赶。众人一时都没弄明白是怎麽回事,被他远远地甩在了後面。宁紫玉此时,什麽话都听不进去,一心就是,抓回叶邵夕,好好给他些颜色看看,看他以後,还敢不敢如此胡作非为,胆大包天!
简直是反了!
“驾!────”
马蹄急促之下,金黄色的驿道上被激起漫天的尘埃,宁紫玉一路狂飙的身影穿梭其中,紫色的衣裾在身後飞扬跋扈,笼罩起一身浑浊的黄沙。
“驾──”
他又一次狂甩下马鞭,催促身下的烈马前行,丝毫不顾驿道上来往穿梭的行人,放开马蹄,纵马狂奔。
“吁──”等好不容易到了军营,郁紫迎上来,看到他好像是很惊讶似的,一脸不赞成地问他太子怎麽回来了,宁紫玉见状,搭理都没再搭理他,只是问了一句话,叶邵夕逃到哪去了。
郁紫支支吾吾地没敢太答话,最後在他的瞪视下才重新抬起头来,对他道,太子,依臣之见,这个叶邵夕,还是就这麽离开您身边得好。对你们两个人,都好。
“放肆!”
“郁紫,本宫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插嘴!”
宁紫玉当场就甩了他一个巴掌,丝毫不带客气地,重新跃上马背,一驾缰绳,猛地就纵马狂奔而去。
郁紫在身後赶忙安排。
快!快!快跟上太子加紧保护!千万不能让太子出事!
几个人追随著宁紫玉纵马而出,纳兰迟诺在身後一脸无所谓地笑,很是嘲讽似的。
“郁丞相,你这麽做,倒让本王糊涂了。你到底是在帮叶邵夕,还是在帮太子?”
郁紫闻言一愣,也扭过头来,照样朝他笑。
“严格地说来,我和陈青都在帮叶邵夕,但实际上,我二人,都只忠於太子。”
“哦?”
“叶邵夕的存在,对太子来说,一切都是障碍。如果他能逃掉也罢,若是逃不掉……”
郁紫没再说下去,反而是一扬手,挥袖,号令全军即刻擂鼓。
“即刻击鼓,告诉陈将军,太子已追了出去,让他们加紧速度,快逃!”
“是!”
冲天的鼓阵与燎原的士气,咚咚咚地合二为一,响彻在整片辽阔的空间之上。几方人马你争我逐,一路追逃,简直就像是在上演著一场精彩绝伦的追击战一样,大有大河奔流,一泻千里,纵横捭阖,力能扛鼎之态势。
策马扬鞭,轻骑绝尘。撒开的马蹄,就像燃起的烽火,一掠而过茫茫大漠各处,飞踏出阵阵的轰鸣,层层的激荡,风驰电掣,无不气壮山河。
“驾!────”
宁紫玉沿著血迹,好不容易才追上叶邵夕的身影。而他在远处,也已然望到一拨人分开行动的动作。当然,他在这之後没多久,也同样看到,叶邵夕在他们离开以後身体一颤,像是再也撑不住似地,身子一软,最终软倒在了马背上。
一滴一滴的鲜血从他裤腿中浸透出来,尽都稀稀落落地,滴进了马镫下的沙漠里。
宁紫玉不知为何,心下一紧,直觉竟是要加快速度。
“驾!────”
他飞奔在辽阔的沙漠上,忽然想起,自己在离开之前,曾到过那名姓王的御医那里了解情况。他从囚帐出来,反复想叶邵夕刚才的表情,心里只要一想到,哦,原来他费了这麽半天劲,要保的,其实是我的子嗣,就不由得有些得意起来。
你看……叶邵夕果然,还是喜欢我的。
想到这里,宁紫玉满肚子的气,又消了消。
这种情绪太过隐晦,很容易被人归结为独占欲强盛一类。而宁紫玉自小作为一国的储君,独占欲自然要比一般人来得强大激烈得多,但是,除去这一点,他还有个比一般的王孙贵族来得更为极端的毛病,那就是,挑剔。
宁紫玉到现在,玩过得男宠小妾数不胜数,抛弃过的也数不胜数,但是有一点,就是他不论怎麽玩,绝不会对同一个人这样翻来覆去,太过执著。上过他床的人中,也不乏有像叶邵夕这样的,玩过一两次之後就被送了出去,但同时,却也没有像叶邵夕这样的,都被送出去了,还一样厚颜无耻地照上不误。
他从来不碰别人碰过的东西,在这一点上,叶邵夕不能不说是个例外。
然而,宁紫玉却将这归结为,那是因为他与君赢冽长得太过相像的缘故。
还有一点,那就是因为,和他上床,要比任何人,都来得舒服且快乐。
做人,何必要拒接快乐呢?
这也是宁紫玉热衷性事,并且热衷於叶邵夕的原因之一。
其实,他对子嗣一事,根本就没什麽太过执著的念头。他後宫的那些妾侍,也有不少声就是声称给他怀了子嗣的,可是结果怎麽样呢?哼,他宁紫玉可不敢打包票,那些身处後宫的女人,当真就是如此得洁身自爱,然後为他守身,非他不可?
别开玩笑了。
他一年宠信得人多了去了,冷落得人也多了去了,哪儿跑出来那麽多子嗣!?
谁知道都是怀得什麽野种!?
事实上,宁紫玉并非是讨厌孩子,也并非是一定要扼杀了她们的亲骨肉,只是,这些人不过都是自己在床第间的玩物而已,并无真情实感,你有见过,让玩物,给自己生儿子的麽?
宁紫玉这个人,除了挑剔之外,还十分刻薄。
他深信,这些人给自己诞下的,自己一定不会爱,而且更加不会喜欢。生了也是白生,不如早一步,就将那些所谓的子嗣,统统扼杀掉。假设,他若是想要自己的子嗣,一定会选个真心实爱之人,然後天天看著他,派人紧盯著他,然後寸步不离地,将自己的亲生儿子生出来。
为什麽?
因为宁紫玉的性情里,除了挑剔、刻薄之外,还,多疑。
他很难相信,除了自己以外的人。
而他的多疑,也多在,对不屑一顾之人,向来是不闻不问,不理不睬,我管你怀得是谁的子嗣,即使是我的,我也二话不说,一把就把你做了。然而,对待他真正放在心上的人,宁紫玉的眼里,却是容不得一点沙子的。
所以,他也小气。
另外,他可以大度,可以温文,可以对你百般宠溺,极尽疼爱,当然,更可以暴虐,可以残忍,可以对你冷血无情,阴毒寡义。
总之,宁紫玉的一切,皆因性情而定。
他喜欢,他高兴,那麽他身边的人,做什麽都可以。但若是一旦触犯到他的逆鳞,那麽,那就休要怪他手段残忍,翻脸不认人!
於是由这点来看,宁紫玉这个人,其实也很自私。
倾人利己,自私自利,将自己的喜恶,看得比什麽都重。所以,以宁紫玉这样的性情,在盛怒之下,对监牢中的叶邵夕做出那样的事情,也并非不能理解。
总之,他并不看重叶邵夕的这个孩子,不论事实,是否真的像江棠所说的那样,他对叶邵夕,毕竟是不信任的,所以那个孩子的结果,都是难逃一死。
然而宁紫玉,最终却还是去问了王御医。
其实这个时候,事情的重心,已从这孩子是不是他宁紫玉的,转而到了,叶邵夕这麽辛苦,究竟是在给谁怀孩子的问题上。
结果已不再重要,因为那碗药,早就被他强行灌了下去,他只是想知道,叶邵夕当真是一心一意的,只为他怀的孩子?宁紫玉这股拗劲,任谁都搬不过来,所以他事後,架不住心里好奇,还是去问了。
当然宁紫玉当时并没有察觉出来,他只是一味地觉得,自己该问,想问,而且一定要问。
至於这麽做的原因到底是什麽,他其实,并不清楚。
“启禀太子殿下,那次您走後,叶邵夕虽然遇得高人,以这种十分蹊跷的方法保住龙嗣,但……”
“嗯?”
“但……微臣也好像听说,这种方法好像会使人绝育,至於真实与否,微臣还并不确定……”
“绝育?”
宁紫玉刚拧眉,随他重复了一遍,不想外面就有人急匆匆地来报,说是京里皇上快不行了,让太子殿下赶紧先回去一趟。
由於事态紧急,宁紫玉匆匆随人离去,而叶邵夕的事,他当时也就没太放在心上。
然後事情,便以令人惊愕的速度,直发展到了今天。
让人根本来不及考虑。
而宁紫玉打死也不会想到,他有一天,会以这种方式,和叶邵夕,相见。
山巅上有无底洞似的风,呼啸一声刮上来,将他脚边始终安静的衣裾,猛地掀起在空气中,缭乱,连天,成片。
不羁的风,和他脚边不羁的衣摆,构成夕阳中一道极美的风景,搅动了人的视线,令人目眩。
而宁紫玉带人攀上去的时候,也正好看到他副样子,一动不动地站在崖顶边缘,好像一个不小心,随时都会摔下去似的。
“叶邵夕!你不要动!”
叶邵夕此刻,仿若身在云端,无拘无束。
为你疯过,为你痛过,为你伤过,也为你冲动地错过,宁紫玉,我们,结束吧。叶邵夕以这一句,突兀地打破沈默,引起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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