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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鲜币)死生契阔 第八十章【跳崖】

死生契阔 · 引煜

荣是荣,枯是枯。

世间的人,大多数都清楚地明白,东风吹来是抚慰,西风到来,是无情。

万里长空秋雁远去,瑟瑟寒风扑面而来。

叶邵夕此刻,正一脸平静地站在天崭崖的崖顶,他顾不上周身的衣袂翩翩,只是抬首,浑然忘我地,观望著远处那片苍茫山地,长天雁群,甚至连表情,都在这片夕阳之中,朦胧得好像,要溶解了。

宁紫玉浑身一紧,作势就要直冲过去,拦住他。

“站住。”

叶邵夕的声音很轻,轻得就像是听不到似的,宁紫玉觉得,他的声音,就和他周身不断飘起的衣衫似的,从今往後,都很难……很难……再抓住了。

“别过来。”

“再也……别再过来……”

鲜红的血液从他身下淌过,一汩一汩的,顺著山石逡巡的缝隙,蔓延到宁紫玉脚边。

远处,一片起伏缥缈的山峰,连绵在云海之间。

夕阳迟暮,烟霏迷茫。

叶邵夕抬头,在一片如血的残阳中看到红茫茫的天地之接,白云西去,叫雁南翔。而那如血一般倾洒下来的天光,恍然就像他身下汩汩涌出的鲜血一样,总是褪不去一层悲苦,落寞,和忧郁沈痛的底色。

他就好像是在等,等身下的鲜血流完一样。

缕缕飞不尽的长发,空对著眼前一幕幕从天而降的斜晖。

款款飘不完的衣带,闷对著天上一声声空谷传响的啼鸣。

羁乱的风刮个不停,扫走了他脚下的败叶,风拂过,山巅的蔓草在夕阳中一晃一晃地闪动,发出扑簌簌的响声,人心,就好像被这种声音安抚了一样,瞬间归於平静。

时间在他的凝注中悄然流逝,叶邵夕就这样沈默了很久,很久很久都没再说话,那云端上撒下来的余晖,就像在他和宁紫玉之间划下一道铜墙铁壁似的,难以接近,也不能接近。

“好,我不过去,那你过来!”

“我命令你,听见没有!?叶邵夕!”

“命令?……”叶邵夕背对著他,忽然在羁风中低低浅浅的轻笑起来,让人听不真切:“宁紫玉,你凭什麽再命令我?”

“君赢冽走了,大哥他们也走了,现在……你……以为……”叶邵夕低头,一手抬上来,收拢五指,紧紧地按住自己的小腹,声音平平淡淡,意境痴痴缠缠,鲜血,凄凄豔豔。

“你还有什麽,能威胁得了我?”

行行日已远,悠悠待我归。

去去时不愉,何能令我哀?

回首经年,实已天各一方,人心遥远,人生在世,何不收得尽,放得开,从哪里来,就回归到……哪里去呢?……

叶邵夕话音一落,身体也慢慢地随之转了过来,而他的手下,也还提著他那把用了十几年的长剑,在自己的动作下,偶尔,被碰撞出铁器的声音。

夕阳乱云,落日熔金。

安静的夕阳中,忽然划破出一道道尖锐刺耳的拔剑声音,纷纷响彻在宁紫玉的周围,形成一圈圈,极闪耀又刺目的光环,与头顶上覆盖下来的夕阳,交相辉映。

而众人包围之中的叶邵夕,也在这之後,慢慢抬起眼来。

他的速度很慢,慢到直到自己的目光,最终穿越过眼前遮挡的人群,和人群後的那人,径直,相遇。

二人四目相对,这一刹那,一切,竟已像是沧海桑田,往日的一幕一幕,终成一梦。

衣随羁风起,风逐发丝乱。

遥想那一年,脆生生的柳枝从他鼻尖拂过,叶邵夕行走在曲折迂回的走廊上,当时的人生,就和这绵延接续的春色一样,充满著勃勃的生机。

尘世相逢难一笑,作何辛苦怨斜晖。

“这便是叶大侠吗?久仰大名,今日得见,不甚荣幸。”

“叶某孤身一人惯了,不擅与人相处,抱歉。”

在人生的第二十三个年头,叶邵夕於一片融融春意中得见宁紫玉,从此,他的人生的大幕,也於一场不知变数的阴谋和计划中徐徐拉开。

“我是去杀人,杀的是官,是得罪朝廷的事!”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他看著他,眼神里的包容,温暖,真诚,深情,是任何人,都不曾给予过他的。

面对这个俊美风流的多情男子,叶邵夕任是再坚固的心里城池,也在日日的相对中,悄然瓦解。

“你……”

“走这麽慢,叶大侠不怕被抓吗?”

“别放开。”他拉著他快步飞奔,二人相连的手指尖,传递的除了温度,还有著刚刚残留下的点点血迹。

而昏黄的灯光下,他声音呢喃,眼神迷离得简直要贴过来。

“……那我以後,只唤你邵夕可好?……”

“荒唐。”

“邵夕……我喜欢你,一直以来,都很喜欢。”

“苍天为证,大地为媒,我林熠铭在此发誓,此生此世,绝不有负於卿。”

生命在这一刹那定格,而人生命运的拐点,也常常突兀的,要人始料不及。

叶邵夕这时才知,什麽叫世事升沈梦一场,过眼韶华似箭流。

一切都说不清楚,一切,已,不想多说。

“……为什麽…..?为什麽会是你!?”

“为什麽……你偏偏就是宁紫玉!……”

叶邵夕用剑抵著他,连同自己的心,也挣扎在爱与恨的漩涡之中,变得越来越难以呼吸。

“……为什麽要骗我?”

“为什麽!你偏偏就是……宁紫玉!”

“哼,说这话的虽然是我,可信的,却一直是你!”

情爱本为浮世重,而能放下的,才是聪明人。可是很可惜,叶邵夕偏偏,就是天下第一号大傻瓜,他长了颗榆木脑袋,就算是自己烂了,枯了,腐了,残了,他也仍然,不改初衷。

殊不知,命运的隐秘,正在於它的不可预见。

叶邵夕本以为,他与宁紫玉的情分到此该戛然而止了,可谁知,上天在带给他可悲可悯,可怜可叹的人生之时,又以一种全新不同的方式,留给了他对这个尘世最後的祈求和挂念。

这仿佛,人在万念俱灰之下,陡然有了,再次执著於生的力量。

“叶邵夕,难不成……连你也怀孕了?”

宁紫玉那日哼笑的表情中,掩不住深深的嗤之以鼻和玩味的不屑一顾。

“找个时候,把孩子拿掉。”

而叶邵夕,则坚持著自己一贯该坚持的,和必须要坚持的。

因为,情爱是毒,是捆绑人心的桎梏,是令人不能解脱的禁锢和枷锁,它,换不得人。

“……因为他是宁紫玉,因为我是叶邵夕……因为我…….作茧自缚……因为我……心甘情愿!”

他怎会不知道,那些执著於爱恨的人,通常都没有好下场,非死,即伤。

可……

“我没有选择,勇往直前,是我脚下唯一的路。”

叶邵夕如是道。

自古多情者易情殇,而他在这尘世中走了一遭之後,回忆往昔何事最销魂,也只剩下,他腹中的那个小生命,让他挥之不去,念念不忘。

他的一踢一动,他的一喜一怒,他的乖巧,他的调皮,他的可爱,他的叛逆,他的所有所有,都打碎了,搅匀了,和成叶邵夕身下的一地血泪,终生都,无法弥合。

欲生不能得,欲死无一可。

叶邵夕终於明白,他们二人之间,相遇相知,不过是刚开始的偶然为之,而相离相悖,才是最终的必然之路!

当一切都可以放下的时候,当初被他放在心上的爱情,如今,已是一文不值。

而往昔所执著的记忆,也都在一刹刹地消尽过後,最终,都融汇成了,叶邵夕脑海里的一幅画。

可还记得?……

那幅画上的月色,皎洁,明亮,莹润,也该和现在的夕阳,一样美。

那幅画中的空气,也该有蝉鸣声,有燃不尽的篝火,还有斑斑点点,不断被风撩向上的零零星火。

那还是他第一次,对著他腹中的胎儿说话。

他说。

……爹爹……给你买了礼物……

……等你出来看……喜不喜欢……

他手下小心翼翼地抚著肚子,一边说,一边还让自己靠在身後的大树干上,一张嘴,便是唇边,忍也忍不住的笑意。

这幅画实在是太美了太美了,美到就算是此时,叶邵夕这样站在夕阳下空洞洞地出神的时候,也都还会,情不自禁地想起。

他说著,又一次不自觉地动了动手指,在夕阳下,握紧了那个袍袖中的小银锁。

人人都说……它叫“长命锁”。

锁住了,便会平平安安,会长命百岁,会依偎著自己,健康活泼地长大。

可……

……它哪里配叫什麽……长命锁?……

叶邵夕想到这里便很讽刺地笑了,可他笑著笑著,不知为什麽,又猛地攥紧自己手中的小银锁,再也笑不出来。

也罢……也罢……

爱情过殇,不如决绝。

那些悲欢离合,那些貌合神离,不如就在今天,给它画上一个完整的句号。

风景今朝是,身世昔已非。

哪一双情人可以白首相约,不离不弃?哪一对蜜侣,可以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宁紫玉,你骗我的……吧……

……你骗我……的吧……

“叶邵夕!你不要动!”

“不管你要说什麽,你先过来!”

“晚了,晚了。”叶邵夕一笑,最先避开二人相视的目光,低下头来。“我和你,早该结束了……”

“结束?”

“哼,叶邵夕,你舍得和我结束吗?你不是非我不可吗?你不是……爱我爱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吗?”

“哼,这样的你,还跟我谈什麽结束!!?”

宁紫玉不知为什麽,在一听到叶邵夕和他说有关结束二字的时候,就气得一发不可收拾,气不打一处来。

“不爱了。现在,只有恨,只有……恨……”叶邵夕一脸空旷地抚上自己的小腹,沾上了一手的血腥。

“所以,我恨你。”

“我现在,恨你。”

宁紫玉听罢倒抽一口凉气,怒斥他。

“叶邵夕!你说什麽!?”

“你敢!?”

“呵……再说一遍也无妨…….”

“宁紫玉,我叶邵夕,恨你。”

宁紫玉闻言双眉一沈,脸色阴鸷了好半天,都不再说话。

而叶邵夕这厢,却只是拿眼在他周围不轻不重的扫视一眼,忽然不知何意地,轻笑起来。

“宁紫玉,这样的花样,你还要再玩几次。”

笑罢,他又深吸一口气,反问。

“叶邵夕,你过来。”

“你过来!”

宁紫玉的声音很重,充满命令式的口吻。

叶邵夕摇了摇头,凛冽的寒风肆虐,刮开他一头凌乱的长发,也露出了那张惊人相似的面庞。

宿缘有著强大的命运暗示,其实缘起缘灭,他二人之间,归根结底,不过只因为一个人而已。

“君赢冽”,像一片厚重的阴云一样将其笼罩,令叶邵夕在他的光芒之下,感觉到了一种在劫难逃的惶恐。

问君为何如此痴,一切只因太痴迷。

叶邵夕在寒冷的暮风中持续低迷,那抓也抓不住的幻影,让他低迷。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心结。

至死,都无法解开。

“我不是他……”他终於忍不住出声,说完之後,又自嘲似地一笑:“如果有可能,我宁愿我不是这张脸,如果真有可能,我宁愿我不会像他……”

不知为何,宁紫玉听他提到君赢冽之後,心里又是一气,两件事前因後果加起来,更让他语气恶劣得厉害。

“叶邵夕,我们是什麽关系,你早该知道!”

“我知道。”

“利用与被利用。”

叶邵夕冷笑,笑过之後,却再也不看他:“我早就知道。你利用我,却还是没能忘记你心目中的王爷。”

“不是吗?”

他反问。

宁紫玉不知为何,他特别讨厌叶邵夕在此刻提到君赢冽。这种情愫来得突兀而且奇怪,让他心头一烦,口气上更为不郁。

“叶邵夕,你又是什麽善人!哼,你都做了些什麽事,我们不都是心知肚明!?”

“我本来就不是什麽好人,以前所做的事,我本来也就问心无愧,放走四王爷,救走大哥,我亦无悔意,宁紫玉,要怪,也只能怪你。”

“怪我?哼,怪我一勾勾手指,你就自己躺倒我床上来麽!?”

“叶邵夕,你别忘了,你不过就是一个婊子,既然是婊子,你就应该老老实实跟我回去!少在这里丢人现眼!”

谁知,叶邵夕却在闻言之後仰天长笑,泰然顿生。

他的眼里,是万事皆休,是奔流不复回,是所有的希望和爱憎,都在燃烧过後都化为灰烬的付之一炬。

“结束了!宁紫玉,你我之间,结束了!”

叶邵夕说罢猛地一转身,衣摆纠缠著发丝,在他的身後忽地翻成一片,阻隔了大半个天空。

“叶邵夕!”

宁紫玉不知为何心下一紧,连忙出声唤他,心脏有半颗像是悬在空中,怎样都放不踏实。

“原来……再多的誓言,也不过是这虚情假意下的一场皮影戏,是我够傻,才当真……”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宁紫玉,你是骗我的吧……”

叶邵夕的脚下向前近了近,背影就好像要熔化在落日中,变得越来越不清晰。

宁紫玉听罢,抿了抿唇,思考良久,咬咬牙,好不容易才妥协道:“放走君赢冽,放走梁千,好,这些我都不予你计较,只要你现在,立马跟我回去。”

叶邵夕听罢再也不答话,他只是一味地眯起眼沐浴在夕阳中,连一脸眺望的表情,都恍惚的,似乎要随风散去。

也许是失望,也许是绝望,也许是淡忘,也许是遗忘。

但叶邵夕的表情,怎麽就那麽迷离呢?迷离得就好像……不复存在一样。

他甚至开始,连回顾都不愿。

“一次,两次,却再也没有第三次。”

“叶邵夕!”宁紫玉终於被他彻底激怒:“你可别进酒不吃吃罚酒,哼,谁不知道,你怀的其实就是我的骨肉!?我已经彻查过了,确定此事无疑,事实证明,你爱我,而且还爱惨了我!”

宁紫玉经过这麽一场自我说服,又恢复了往日的镇定与骄傲,并且还自视甚高。

“爱?……”

谁能告诉我,所谓的爱……究竟是个……什麽东西?……那些陈年旧事,愈思量,愈清晰,愈清晰,愈断肠,是不是……这就是爱?

爱来爱去,最终害的,也只有自己。

“不要痴心妄想了,我怎麽可能再爱你?宁紫玉,我叶邵夕今日,就是死在这里,也决计不会,再爱你半分。”

他说得笃定,身体向前挪动一分,脚下便有石子微微松动,嗖地一声,坠入云雾,片刻就消失不见。

“叶邵夕!你别动!”

“你别动,你别动。”

宁紫玉此时才像知道紧张似的,终於要想尽一切办法,先安抚下他。

“你看,今日我就特许你,将腹中的孩子留下来,然後抚养成人,你看这样可好?!”

谁知,叶邵夕听罢却连回身都不回,像没听见似的,只是背对著他低低一笑,笑过之後,再无反应。

橙霞似练,峰峦如聚,夕阳如血铺洒下来,将他的身影一起和山巅染红,融为一体。

而人世的一切无常变幻,蹉跎翻覆,也都,溶解在这一片夕阳之中。

从此,人世之於他,也再没有任何温馨和希望存在,自己愿去哪便去哪,心无牵挂,了无痕。

过了许久,叶邵夕才终於一动。他低下头,先是一脸平静地看了看自己早已被胎血殷得一无是处的裤管一眼,然後睫宇忽然一抖,不知为何,又很是莫名其妙地轻笑起来。

不轻不重的笑声在风中扩散,突兀地飘荡进群山之间,独自流连。

宁紫玉被他笑得心里不安,胸口也莫名地升腾起一口怨气,又是烦躁又是紧张。

而叶邵夕这里,也只是一点一点地轻下声音,等到最後他嗤嗤地停下声来,也只是一闭上眼睛,看似很轻描淡写地反问:“……这个孩子是谁的…….”

“……重要吗?……”

狂风凌烈,将他的声音打得很碎,断断续续的,呼呼地湮没在漫天漫地的风声当中。

“呵……他是谁的…….”

“……重要……吗?……”

“重要……吗?……宁紫玉……”

他自问自答,最後一句“重要吗”三个字,像是和宁紫玉之前说过的那一句渐渐重叠,一起响彻在连绵的山峦,峭拔的丘陵,迟暮的旷野之上。

三个字化成风声,於巍峨的高山罅隙间呼啸过去,造就了哽咽的山语。

“叶邵夕!我警告你!这可是天大的恩惠,你不要不识抬举!”

叶邵夕站在悬崖边,孤寂地低问,却又不知在这世界上,还有谁人可问。

“一个人既然失去了自己,不知道……还有没有再活下去的必要……”

他一笑,苦苦低下头来,任由扑面的狂风,将自己的长发,胡乱掀得很碎。

“其实……”

“……爱欲狂,恨欲狂……本……就是…没有必要的……”

他站在夕阳中,抬头望的是苍天,低头量的是大地,走得潇洒,从容,且淡定。

苍茫天地,冉冉落日孤云。荒烟蔓草,点点离鸿影下。

当叶邵夕再一次转过身来的时候,他并没有再看宁紫玉。他只是手上一动,很缓慢,很留恋地,抚过自己用过一个十年又一个十年的宝剑,不舍的眼眸中,除了被照得金黄的暮色,什麽都不再剩。

“千载悠悠,身世虚舟,一笑……皆休……”

他抬头,一边笑著一边举剑,锐利的斜晖当中,刹那,只看得到他举得高高,两手当空架过头顶宝剑。

令人胆寒的剑光,也在一刹那,从剑柄,直溜向剑锋。

宁紫玉的眼睛痛了痛,可这一刻,他确是什麽都不能再反应。

“来生不为人,来生不遇见。宁紫玉,你我,完了。”

“噗嗤”一声,铁器在一瞬间刺入血肉,宁紫玉震了震,他以为他听错了,他也以为他看错了,可是他的眼底,还是映到叶邵夕将那把利剑,义无反顾地贯穿进了自己体内,那麽决绝,那麽无声,又那麽激烈。

叶邵夕机械地抬头,嘴角沐浴在最後一抹斜阳当中,然後,他冲著宁紫玉最後一笑,唇角,也同样流下了丝丝蜿蜒的血液。

滴答一声,腥红的血滴,溅开在石头上,滴落出完美的形状。

“……呃……”

他的每一声滴落出的声响,都像是一把刚烈的利剑,空谷传响,哀转久绝,总是在一刹那间就贯进了宁紫玉的眼底,斩断了,二人的来世今生。

“呵……呵呵……”

叶邵夕此刻,可说是连笑,都是十分勉强的。

他连呼吸,都急促。

宁紫玉眼睁睁地看著他冲著自己笑,整个脑袋嗡嗡作响,全身却僵硬得一动都不能动。

“叶邵夕……”

他仅凭意识地,向前踏出一步,忍不住抬手触摸在空气中,嘴中喃喃的,就像怕惊动什麽一样。

“邵……邵夕……”

叶邵夕鬓边的发丝迎风而乱,随风翻飞,鲜红的液体从他的体内汹涌地喷薄出来,染红了他颊边,每一缕,每一缕,不安跳动的发丝。

“……终於……可以……忘了你了……”

他的身躯一颤,脚下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自己似地,向後退去一步。

飞扬间撩起来的长发,宁紫玉看到,他看著自己的眼神,也越来越遥远,越来越,模糊。

“邵夕……”

宁紫玉怔怔的,听他说完这句话,竟是心中一痛,连反应都不能反应。

看破红尘惊破胆,吃尽人情寒透心。

这一世,走遍了千山万水,参透了世间种种情,而对於出生江湖,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叶邵夕来说,“继续活下去”,无疑,已成为他生命中最惧怕的一件事。

所以,一个男人,选择以这种方式来结束,他过於年轻的生命。

“邵夕……”

宁紫玉一时也是被惊住了,他再无焦距的眸子里,只映到,叶邵夕带血在笑的唇角。

而他在他的眼眸中,身体也只是那麽轻颤了一下,紧接著就毫不犹豫,忽然使力,两手又将贯穿於自己体内的长剑,猛地反抽而出。

一大片汹涌的鲜血,随之也喷涌而出,瞬间,溅红在了宁紫玉的眼睛上。

而叶邵夕的身体也因此,被反方向地推拒了出去,再也不可遏制地,仰面向天,直直向後空倒去。

天边,一大轮夕阳,在冉冉下沈。

而山巅之上,也有那人的身影,翻飞著黑色的衣角,仰身,向後,径直倒入斜阳。

他的双臂在空中失力,整个人就像是要永远没入夕阳一样,倾倒的身影决绝、果断、义无反顾。

数十年如梦一场,对红尘一笑置之。

“……彻底地……忘了你……”

一行鸿雁於苍茫的余辉尽头飞掠过去,空留几声凄哀的嘶叫,划破长空,也割伤叶邵夕此生,最後的呢喃。

长剑!当一声,从他的撒开的手指间脱落,最终也掉落在他身前的山巅之上,摔落出,近乎断裂一样的悲鸣。

“邵夕!”

“叶邵夕!!”

宁紫玉直到此时才浑身一震,大叫了一声,像是终於被这尖锐的铁鸣声吓醒了一般,直觉便是在这夕阳中要奋力地迈开腿,然後再也不顾一切地,向悬崖边,径直地飞奔过去。

“邵夕!───!!”

他边追著边喊,多希望那人能等上他一等,可是,命运没有选择的余地,而时间,也更不会倒流。那人已按著他命定的路线,走进了历史之中,也正要走完,他的命运。

夕阳将他的身体染红,甚至连他那飞起的发梢尖上,都可以看到,被通体沁红的光芒。

催逼,挣扎,刺眼。

“邵夕!──”

“叶邵夕!──”

“你站住!你站住!──”

这仰身跌落的过程很慢,慢得就连他轻轻颤抖的睫宇根部,一呼一吸的鼻翼,也都在这如血的残阳下,被挑染得清晰可见,毫发毕现。

宁紫玉那麽奋力地,迈开大步追出去,其中他的一只手,还那麽拼尽全力地够向当空,可,此时此刻,纵是再宽大的手掌,也握不住,他生命中的最後一缕微光。

微光,天尽头的最後一缕残红,也反照回他的身上。

待到夕阳如血,气数已尽的时候,再声嘶力竭的呼喊,都不过是这落日前的最後一抹悲壮。

叶邵夕的衣带在大风中飘然欲飞,倾决著倒下去的身影,就像在天际间,携袂肆意行走,逆流逐风翻飞。

最终坠落下去的时候,整个世界,似乎都能听见他的衣摆,在风中,翻飞出猎猎的响声。

“邵夕!───”

宁紫玉见状大叫了一声,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就一跃而起,再也不顾一切地向当空扑去。

然而,天际间却只来得及听到他呼啦一声响,之後的所有人,都是看到有一块大黑的衣片当空闪过,然後剩下的,便是宁紫玉那刚好飞扑著伸上去,却再也来不及,抓住什麽的手指尖。

遮断长空的衣片後,怵然,也露出宁紫玉那只随他挣扎向下的五指尖,而世界这一刻,也仿佛猝然陷落入无声一样,安静得,就只凝驻在他二人彼此纠缠的瞳目中。

……终於……

...可以……忘了你了……

叶邵夕就连最後一秒的时候,也都望著他在带血地笑,眼神中,就像在不知疲倦地重复同一句话。

“……彻底地……忘了你……”

倾斜的角度让叶邵夕再也望不到宁紫玉,而他那一尾尾在山际间飘摇得凌乱倒坠的衣摆,也更是阻挡了,他们二人之间的视线,被湮没,被拉长。

“不!”

宁紫玉用眼眼睁睁地看,用嘴惊栗栗地喘,却感觉连自己颊边的发,都在这样的大风中,被吹裂得痛断,肝肠。

“不……”

他忽然抬起手掌,用眼紧盯著看,却管不住自己大张开的五指,一根一根地颤颤发抖。

“不!────────!!”

这一声,声嘶力竭,惊破云霄,在山巅之上永久传送,难以消散。

“邵夕!───────”

“叶邵夕!─────────”

他喊罢一声不做休息,立即又要冲动地冲上去,好想要紧紧实实地抓住那,在他伸展的五指之间,已明显越变越小的身影。

“……好……那你来告诉我,这世界上……生和死……到底有多远的距离?”

忽悠间,叶邵夕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徘徊,徘徊……轻荡。

“你在报复我!叶邵夕!你在报复我!!───”

生命,这尘世间,唯一失而不可往复的东西。

叶邵夕曾问过他,宁紫玉,你告诉我,这尘世间的生和死,有多远的距离。

“你在报复我吗!?你在报复我吗!?──”

──其实,所谓的生和死,不过是刚刚的那几步之遥。那便是,生,和死的距离。

只要他冲过去再快一点,

只要他倒下去再慢一些,

只要他们之间的距离,再少几步。

说不定……说不定……他就可以抓住他。

说不定……他就可以…….他就可以……

你可以怎麽样呢?你还能怎麽样呢?你可以改变得了,已经发生的一切吗?

宁紫玉猛地用手,紧紧握住自己发抖的手指,眼眸在陡然间睁大,就像被无底洞似的狂风瞬间割裂一样。

然而事实上,你知道吗?再多的说不定,一切,也都只是“说不定。”

你宁紫玉,偏偏就是慢了那麽一点。

而他叶邵夕,偏偏就是快了那麽一些。

而你与他之间的距离,不多不少,偏偏……就是那麽几步。

结局早被预定好,你只须沈默地等待著,在这一天,冷静地接受那早该来的悲剧收尾。

“不!──”

“我不接受!我不接受!──不!──”

“我不接受!────!”

宁紫玉努力伸手去够,然而他大张开的五指之间,却依然挽不住那人迅速坠入云端的身影,和他一连串,被狂风刮向上的血流。

还有一些,甚至被打在了他的脸上。

“太子!太子!你冷静一点!叶校尉已经掉下去了!”

“太子!你冷静一点!”

“不!──”

“不!────”

“滚开!滚开!──”

“太子!请您以大局为重!大局为重!”

“滚!全都给我滚!──”

“邵夕!────”

猛烈的狂风在山巅间传送,也徘徊出他声嘶力竭的呐喊和呼声。

“你给我回来!──”

“你给我回来!────”

叶邵夕的长剑,还孤孤单单地躺在那里,上面抹不掉的,是他凄凄豔豔的血迹,遍流一地。

“不啊!────────”

“不!──────”

夕阳一举沈没,大千世界也陡然黑暗下来。而叶邵夕,也就这样一个人,与垂暮一起,形单影只地消失在人间。

恨此生,不相逢。要渡红尘,且修无尘心。

那些浮光掠影的百般往事,千篇一律的情感纠葛,最终,也和叶邵夕的长剑一样,没有剑鞘,遗留在外,叫人莫不纠结。

从此,就算夕阳下山,皓月升起,人世的飞逝与变迁,烦忧与荣辱,也都已与他,再无关系。

男儿重知己,慨然生死交,生死且不顾,论功徒尔曹。

纵观叶邵夕的这一生,他因宁紫玉而很难平凡,而不平凡的人生,常常又注定了……很难平坦。

他只是默默的,用自己一生的行动,去诠释,捍卫自己的情义。

仰天大笑不求人,俯身跪地不留名,面对惨淡的现实和命运的捉弄,叶邵夕从未低头敛眉,即使是这一刻的──死亡。

他一样地坦然进退,不用喜惧。

历史可以见证,往事可以兴叹。

然而此时此刻的他,再也不可能知道的是,自此之後,宁紫玉每每午夜梦回,惊醒之余,总难忘,那落日前的身影,凄美悲壮,无不苍凉。

而远处,在那黄埃散漫的策马古道上,陈青吁了一声,最终停下马来,忍不住回头怅望那西边,日渐陨落的残阳。

“还好!还好!还好我们已经平安脱险,也没见那个狗屁太子追来。”其中一名大汉旋开瓶嘴,大灌了一口清凉的泉水,喝得甚是痛快。

“不知道叶兄弟怎麽样,什麽时候能回来。”他自言自语地,砸吧砸吧嘴,一转头问陈青:“陈兄弟,怎麽不走啦?咦?你在看什麽?”

众人听见有人问陈青,也都吁了一声停下来,不解地望著他。

“对啊陈兄弟,天就要黑了,你不抓紧赶路,这是看什麽呢?”

陈青只是默默地望著,很久都未说话。

半天,他忽然开口。

“我……送送他。”

“送送他。”

梁怡诗是第一个听到的,他坐在陈青的背後,挨著他最近,反应也最激烈。

她忽然僵住,抬起头来,一字一句地,狠狠质问。

“你说什麽!?”

“你刚刚说什麽!?你再说一遍!”

陈青垂下头来,缓缓闭上眼睛,依然冲向西边。

“不!不!──不!──”

梁怡诗怒指他,想将他推下马,不想却自己却跌了下去,浑身是土。

“不可能!不可能的!!──叶大哥他答应过我的!他答应过我的!──”

“你也听见了!是不是!?──”

“是不是!?──”

梁怡诗激动到不可自抑,满脸泪水。她直指著陈青,语气由指责变成哭诉,再由哭诉变到说不出话来,而最後,则直接倒在了陈青的怀中,颤颤发抖,声声绝望。

“叶大哥……你怎麽……怎麽可以说话不算话…….”

“你怎麽可以…….”

“……怎麽可以……”

梁诗怡哭哭啼啼地抽噎,半响,只听梁千在一旁忽然开口道:“都下马!”

“我们也来……送叶兄弟一程……”

他带领众人站成一排,面冲西方要消逝的夕阳,居然缓缓跪下。

“至少,他活过。”

陈青绞尽脑汁,却只能用寥寥五个字概括叶邵夕极其短暂的一生。

对,叶邵夕,活过。

他,活过。

活过。

“所以……叶兄弟……你安心地……去吧…….”

“剩下的,交给我。”

陈青一闭上眼,在心里道。

漫漫黄泉路,叶兄弟,从此相见无期,愿你,且珍、且重、且行。

一路,走好。

漫天的寒风忽然刮起,一掠而过,就像在为这催逼的暮景叹息,也像在为他──叶邵夕,那最後满目疮痍的身影痛心。

四处的栈道上,漫天都是黄尘,飞土,高山,想必其情,亦可以使天地四时,为之哀痛。

“不!──”

“叶邵夕!你给我回来!──”

“回来!──”

殊不知,还有人,久久地站在夕阳下,执意地,不愿离去。

“你给我回来!──”

可山巅之上秋风瑟瑟,除了那几只鸿雁的哀鸣声,他还能,还能……再看到什麽?

什麽都不剩了。

人世间的爱,也许就是这样,爱过才知情重,醉过才知酒浓,而死别之後,才知道悲痛。

天上人间思无穷,既相逢,却匆匆。

花开花落,年复一年,古今多少事,所有的惆怅,哪一次不是在转身了之後,才泪如雨注?

叶邵夕他的人,也和他的情一样,随著万古流水丝丝流逝,永远,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再也不能苏醒。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叶邵夕梦一般的声音,在他离去之後,又在天际间持久徘徊,无根无底,四处飘荡。

......宁紫玉......你是......骗我的吧.......

......你是......骗我的吧......

说什麽死生契阔,说什麽与子成说,人世爱憎情仇中,其实也不过,只见悲欢,不见离合。

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

蓦然回首时,才道,故人难再得。

到头来,徒有天际间那杳杳的孤鸿,带著它凄哀的嘶鸣,啼破长空。

因为,死亡,真的是无可挽回。

还是佛祖说得好,一切都是,罪过,罪过。

“叶邵夕!你给我回来!────”

“你给我回来!────”

最後,也只剩下宁紫玉一个人的背影,颓然跌坐在,一整片夕阳之中。

“……回来……”

“邵夕……”

“……你给我……”

“回来……”.

……罪过啊……

罪过。

真的是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