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目录

☆、死生契阔 第七章

死生契阔 · 引煜

叶邵夕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辗转反侧,不到天蒙蒙亮,又忽然被一阵大力的敲门声拍醒,进来的是个小厮,面容清秀,大概只有十五六岁的年纪,甚是乖巧。叶邵夕曾经在梁千房里见过他几次,知道必是梁千找自己,他一个打挺,便由床上起来,擦了擦脸,精神了几分。

“叶公子,庄主找你有要事商量。”那小厮对他鞠了一躬,

“找我?”叶邵夕皱了皱眉,有些不明所以,心思一转,又忽然想到梁千交代他渝州之行一事,心下了然,便嘱咐那小厮先行回去,自己又略略收拾了一番,待一切妥当,这才出门去找梁千。

叶邵夕进门的时候,梁千正在厅内品茗,有一下没一下的喝著,眉目间忧心忡忡,不知是想著什麽事。叶邵夕唤了一声大哥,梁千抬起头来,捋了捋胡须,冲他笑了笑。

“来了?这便坐吧。”梁千招呼他坐下,此时正值凌晨,天色微黑,丫鬟侍婢们都还未醒来,厅堂内一片寂静。梁千身边只站著那个刚刚唤他起床的小厮,那小厮聪明机灵,见叶邵夕进来,便同样奉上一杯清茶。

茶香缕缕,淡雅而安逸,叶邵夕闻了闻,浅浅的啜了一口,等待梁千发话。

梁千静坐不语,食指在桌面上轻叩,似乎在想著怎样开口。二人一时都陷入沈默,满室厅堂只余茶香嫋嫋,过了半响,梁千忽然开口:“叶兄弟,事不宜迟,你要尽快动身。”

叶邵夕一愣,虽然他心里隐隐知道是为此事,却不明白梁千为何突然如此突然,大早晨把他叫起来,居然是要催他尽快动身。

“梁大哥。”叶邵夕放下茶盏,问他:“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梁千皱眉想了片刻,犹豫道:“一个月之後,是皇帝的生辰,皇帝设宴群臣,大赦天下,举国同庆。”

叶邵夕点了点头。这事他是知道的,在映碧,皇帝的生辰是每年大庆的节日,称为万寿节。这一天,皇帝要登坛祭天,朝拜祖先。按祖制,还要游街视察,与民同乐。映碧开国以来,历任皇帝一直沿袭这个制度,从未违反。

当今映碧国文宣帝,年近花甲,性格温和懦弱,膝下只有二子六女,子息稀少。映碧国重男轻女,这二子却偏偏性格截然相反,一是权势遮天的皇长子宁紫玉,阴险狡诈,长袖善舞。二是机灵活泼的二皇子宁景辰,天性活泼,聪明灵动。

皇帝大寿,自然会做得排场极大,皇亲皇女齐聚一起,百官拜谒,与朝同贺。

“皇帝大寿之时,歌舞升平,此时,对我们来说,也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梁千徐徐道。

叶邵夕一怔:“大哥的意思是……”

梁千从座位上站起来,走了两圈,道:“以往以来,文宣帝祭天游行,戒备森严,我们屡屡不能得手,尤其是宁紫玉身边高手出没,我们更不得近身。以现在的形势来看……我们还有一个不可多得的好机会。”

叶邵夕也站起来,跟在他的身边,眉目凝重。

“歌舞升平,酒饱饭足之时,却是杀人的最好时机。”梁千眼睛暗了暗,继续道:“你也知道,往年我们派了多少人进宫,那些勇士,不是被杀,就是疯了。邵夕,如果有了皇宫地图,我们要杀那些杂种,端了他们的老巢,岂不是再简单不过?!”梁千有些激动,神情愤慨,他早年受朝廷暴政,据说连自己唯一的儿子也丧生在朝廷之手,叶邵夕一直不知道此事是真是假,现在看来,想必是真的了。

“尽快确定林熠铭的身份,收归我用。”梁千稳了稳情绪,拍拍叶邵夕的肩膀,片刻才开口道:“他武功不错,又熟知皇宫地形,对於我们,有利无害。”

叶邵夕这时已知道了梁千的想法,无非是想借林熠铭得知皇宫地图,从而刺杀皇帝,太子,以偿多年来的夙愿。叶邵夕握著宝剑,剑柄凉凉的,透骨而过,他看了梁千半响,理智道:“梁大哥,恕我直言,此事,恐怕有些不妥。”

“只要确定了林熠铭的身份,能有什麽不妥?”梁千皱眉道:“罢了,你容我想想,只是渝州距离此地遥远,不论如何,一定要在皇帝大寿之前,确定林熠铭的身份。”

“是。”叶邵夕抱拳应了。

天色慢慢亮了,这时大家都已醒来,丫鬟小厮们相继开始打扫院子,梁千吩咐人端了早饭过来,两人一起用了一些,便吩咐人叫林熠铭过来。

桌上的茶早已凉透,下人们又懂事地换上了些热的。梁千喜爱茶叶,尤其是江南的雨前龙井,茶香悠长绵密,细腻柔和,喝下一口,只觉神清气爽,回味无穷。

叶邵夕本是武人,自然不太懂品茗一事,他只是稍稍喝了一点,便不再喝了。来回人数渐多,他二人也不再谈早晨提及一事,相互聊了些日常琐事之後,便听有人通报。

“庄主,林公子来了。”

梁千放下茶盏,很是客气道:“快请。”

林熠铭今日倒是穿了一身月白的袍子,发上挽著玉冠,十分俊美挺拔。他进来之後,先是拜见了梁千,然後又转身走到叶邵夕身前,笑笑地盯了半响,才道:“叶大侠,你醒来的真早。”

叶邵夕勉勉强强地应了一声,也不看他,算是打了招呼。

林熠铭低眉一笑,转身到他对面坐下。

“熠铭,你在我这里住了多日,也算是熟悉,这几日,你胸口的伤,如何了?不碍事吧?”梁千抚须而笑,眉目祥和,早晨的戾气也不知化到了哪里,俨然一副慈祥长者的姿态。

林熠铭啜了口清茶,并没有直接回答他,反而道:“叶大侠剑法出神入化,有没有事,他可比我要清楚得多,你说是不是?叶大侠?”

叶邵夕一怔,没想到话题一下子就转移到自己身上来,他虽然不喜欢林熠铭,却碍於梁千在场,也不好发作,便淡淡道:“林公子身强体健,莫说是一剑,只怕是十剑,想必也撑得过去。”

闻言,林熠铭倒是微微一笑,满不在乎,梁千却好似有些面上挂不住,连忙转移话题道:“熠铭,你如今家事已败,父母双亡,好不容易一人生还,也该回去,祭拜一下自己的父母。”

林熠铭微微笑著,修长的手指打开茶盏,轻轻地吹了口气,啜了一口。

梁千继续道:“我这便让叶兄弟陪著你,去渝州祭拜你的父母,如何?”

林熠铭动作停了一停,抬头望了叶邵夕一眼,笑道:“庄主说的极是,我也该回去,拜见一下自己的父母。”他边说边放下茶盏,十指葱白圆润,修长富有力度。

“如此甚好。”梁千心情愉悦,大笑著站起来,道:“事不宜迟,择日不如撞日,你二人今日午饭过後,便出发吧。”

梁千一句话,便将叶邵夕与林熠铭双双赶出云阳山。

虽然不能说赶,但叶邵夕却是满心的不情愿,此刻,他拢了拢肩头的包袱,轻巧地跃上马背,也不管身後那人跟没跟上,啪地一甩马鞭,飞奔而出。

相反却是林熠铭礼数周全了些,一一拜别之後,才纵马跟了上去,此时天气晴朗,微风和煦,云阳山上更是景美花香,山路虽然崎岖,可他二人武功高深,内力也深厚,自然有一套驭马之术,没过多久,便已下了云阳山,来到平坦之地。

林熠铭一直跟在叶邵夕的身後,既不掉队,也不超上去,只是紧紧跟著,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著,上下观察。

下了云阳山,他二人便开始策马飞奔,叶邵夕自然不会等林熠铭,他多年驭马,自小又跟随他的师傅学习骑射之术,自然技术精准,纵使不眠不休奔上一夜,也不再话下。

相反林熠铭倒是不急不躁,他一副贵公子的模样,叶邵夕以为他必定受不了奔波劳苦,不出几个时辰,便会喊累喊疼,谁知行了整整一个下午,他居然一声不吭,直到最後打尖住店的时候,还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客官,请问是打尖还是住店?”小二殷勤地跑上来。

“两间上房,再准备些饭菜。”叶邵夕将马缰交给迎上来的小二。

“哎哟。客官不好意思,最近镇上的王大人要迎娶八房了,贺寿的人多,这小店的客房,也只剩下一间了。”店小二惋惜道。

“那便算了。”叶邵夕一把夺过马缰,作势便要离去。

“客官客官!”那店小二招手唤他:“现在这镇上的客栈已经全满了,王大人是京里回来的大官,财大气粗,权势遮天,这五湖四海的朋友,知道他要娶亲,谁敢不来?您这要是一走,再回来,恐怕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叶邵夕脚下一顿,犹豫了一下。

林熠铭直接递了银子,接口道:“一间就一间,你去准备一下。”那小厮接过银子,牵著他二人的马匹,屁颠屁颠地下去了。

叶邵夕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林熠铭微微一笑,上去打趣道:“叶大侠,站著不动作什麽?我这便邀你上去,如何?”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抬起眼睛,春光灿烂,对著叶邵夕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