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夕,邵夕,我求你,你就用力一点!”
“用力一点,好不好?”
“把他……生出来……”
滴答,滴答。
是洞顶的水滴,下滑,溅落在石头上,开出的声音。
很干净,很清澈,很剔透,也很……静。
很静很静,从未听到过这样寂静的呼吸和人声,在这样一个幽深到不见丝毫天日的洞穴内,尺寸之地,就容纳了不小的一张床,不亮的一盏灯,和不像样的两个人而已。
两个人,一个穿得破破烂烂,衣衫褴褛,看起来,竟像是一名四处乞讨的老乞丐。
而另一个……
一支残烛孑然影孤,朦胧的火光内,悄悄地透漏了一位不知名男子的身影,正满身绷带地瘫平躺在床上。
夜来生凉,露气浸润了火光,露珠一个不小心,竟“滴答”一声,滴落在了它徐徐燃著的火苗上。
本就不大的一小簇火苗在一瞬间暗了暗,惊得向旁边连忙一偏,在空气中闪了闪,生怕被灭掉。
满满当当的蜡泪,沿著蜡身,一滴一滴地缓缓淌下来,凝结成石台桌上,难以消除的泪水。
一点点黑暗中迷离跳跃的火光,时而虚,时而实,不断地在现实与梦境之中交相变幻,交相翻覆,如同天地间一双老眼昏花地浊眼,孤独地洞悉著人世间的沧桑与变化,沈沈,与浮浮。
洞顶的水滴,伴随著石台上的蜡泪一起滴落,偶尔在整个沈闷闷的溶洞之内,轻溅出不小的声响。
点点声声,淅淅沥沥。
恍若悲天悯世的叹息。
庄严,而又沈重。
离人魂,昨夜梦,湿漉漉的空气之中,有人的影子在不断变幻的火光中,跳跃似地微晃了一下,很快,又闪现不见。
透过火光,我们隐约可以看到,有这样一个人,他的身上缠满了一层又一层的绷带,包括头部,颈部;四肢,胸部;甚至是整个凸起的腹部和腰部,都无一不缠满了层层叠叠的雪白绷带。更有一些地方,还渗透著一大片一大片的鲜红血迹,把满身的绷带都染得红红白白的,看起来格外触目惊心,令人害怕。
“邵夕,邵夕,你听我说,”身下,一位乞丐样子的老人,跪在他大张开的双腿间,止不住地提高声音,想要唤回他被抽空了似的神智:“你现在,务必把他生出来,你知不知道!?”
“邵夕,他已经死了,你何必再赔上自己!?”
那老人的声音近乎呜咽,似乎是已经承受不住哭了,他本想抓住叶邵夕的哪里摇晃,力图唤回他的神智,可放眼扫了一遍他的全身之後,就又眼眶一热,根本无从下手。
哪里有地方下手?……
老人抿了抿唇,感觉他干涸已久的眼眶再度被袭击,反复溢上一层酸楚难言的液体,模糊了他本就很昏浊的视线。
他叫刘挽,他是刘挽,没错……他就是历史上……
那个……人人争相传颂,当了逃兵,背弃了爱人,亦无颜再见天下人的刘挽……!……
刘挽可以著当世奇书,医当世奇病,却单单……解不了自己这一身沁入骨髓的相思之毒……其实时光,早在当年,曼殊将刚产下的漪儿托付给他的时候,就止步了。
因为,曼殊也是在那之後不久,自尽了。
刘挽无法原谅自己,他是那麽那麽地爱曼殊,可是他的爱,无形之中,却带给了她太大的灾难。
龙爪谷被毁,曼殊被擒,还有多少枉死的魂灵要找他来报仇伸冤?他不知道……
他也同样不知道,自己到底活了多久。
也许是一百年,也许是两百年,他没有计算,也不再计算。
他不敢死,不敢……
……他怕去了地狱之後,曼殊若是问起他,她的漪儿,被他照顾得怎麽样,他会无法回答。
自己当年,将对曼殊毕生毕世的爱,都转而到了抚养她尚未成人的遗孤上。
──也就是现在的叶漪,乳名,单字漪儿。
漪儿小的时候天真烂漫,十分可爱,直到六岁了还梳著俏生生的羊角辫来回蹦躂,刘挽看著她一天一天地长大成人也觉得莫名得安慰,心里想,总算对得起她娘,临终前的最後托付了,这样,即便哪日他两脚一蹬,果真到了地狱,曼殊就算是看在漪儿的面子上,也不会不理他的。
刘挽这厢正安慰著,可没想到,厄运在之後不久,就轰然降临。
那日,也是一个稀松平常的午後,可平常之中,仍带著那麽些不寻常。
因为那日,也同样是曼殊的忌日。
刘挽每到每年的这个时候,总会心情烦躁,愁闷压抑。往常喝酒,他就算是再兴起,也会多少把握个度,可今天不知为什麽,也许是太过思念曼殊所致,便一时没有控制住,索性借酒消愁,喝他喝了个烂醉如泥。
人往往就是这样,有些话,有些人,明白清醒的时候不能说,不能思念,可那麽多那麽多的相思积压在心头,刘挽就算是铁打的心脏,日子久了,也再也承受不住。
他不知道自己在醉醺醺的情况下,都和漪儿说了些什麽,总之是在第二日醒来之後,就再也不见了漪儿的踪影。
桌上有一张字条,被泪迹殷湿再干透的纸张,显得格外皱巴巴的。
刘挽拿起那张字条读了读,上面写著:“刘挽,你个王八蛋,是你害了我娘,我恨你!我恨你!”
从此之後,他和他的漪儿,便彻底地断了联系。
离开的时候,漪儿也只有十岁,刘挽到处打听,到处寻找,可不论怎样,他依然是打听不到有关於她的丁点儿消息。而在这件事过去许多年後,刘挽才知道,原来不知何时,漪儿竟已进了宫,还成功地隐瞒了自己的身份当上了皇後,看样子……她似乎是仍没从当初那场仇恨中解脱出来,所以才在宫中不断地寻找机会,以求毁了君氏,为她娘得报血仇。
刘挽得知这一消息後,一时之间,竟不敢踏出第一步去寻找叶漪。
因为,他害怕,他恐惧,他不敢面对。
他怕,他怕他当初那麽疼爱的漪儿,会声色俱厉地指控他,再也不认他。
世间多少错,往往就在这一步中铸就。
刘挽怎麽也没想到,他这一犹豫,就是犹豫了将近几十年的时间。
几十年中,世事改变得很多。过去他认为一切不可能的,在今天,也都发展演变为了可能。
时光的洪流太过强大,它无法抵挡,也无法逆转。它总是在人活著最有希望的时候,突然跳出来,告诉你,什麽叫“殊途同归”的道理。
殊途同归,殊途同归,现实叫人明白,有时候事情真地不是你一己之力就可以任意为之的。世事无常,人生难料,不定的变数几乎充满著人的整整一生,人生,也因此而被改变得面目全非。
漪儿终於……如她所愿地当上了太後,她离自己的目标,越来越近了。
刘挽犹豫了许多年,终於在这一年,她生辰的日子,决定去看看她。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答应了曾孙徒弟墨水心的邀约,前去君赢浩府上做客。
不想,他却奇异的,因此而碰见了邵夕──漪儿流落在外的亲生骨肉。
没错!
绝对不会有错!
“叶”是龙爪谷独有的姓氏,而这片胎记,也是龙爪谷人,独有的,活生生的印记!
自从君乾弘当年,将龙爪谷一脉赶尽杀绝之後,活下来的,也唯有漪儿。
所以,眼前这个人,必定是漪儿的亲生骨肉无疑!
刘挽说不出来他当时是怎样的一种感觉,他又激动,又惊喜,又想因此而感谢上苍,却又因为这孩子所受的各种苦而想大骂老天爷有眼无珠,偏偏好人就是不给好报!
然而,他却忍住了。
他看得出来,这孩子,与她娘一样,是个闷不吭声的倔骨头。
虽然平时看起来沈默寡言,但若是哪天,一旦他当真较起真儿来的话,那就非要了自己这条命不可。
刘挽决定,暗中跟随叶邵夕,以防他有什麽不测。
事实证明,姜还是老的辣,刘挽果然,猜对了。
当他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孙儿──邵夕,从悬崖边上坠落下去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的心里,有多恨,眼前这个叫宁紫玉的人。
虽然并不是亲生的,也并非有任何的血缘关系。但对刘挽来说,他对叶曼殊一生都无法枯竭的爱意,早已由她的子子孙孙,一代一代,延续并传承了下来。
当初是对叶漪留有愧疚的爱,如今,又毫无保留地转移到了叶邵夕的身上。
从天崭崖上跳下去,刘挽不是没有过,他深知下方是一湍急不可耐的河流,所以他便知道,叶邵夕现在,或许还有救。
赶在众人之前救走邵夕,这是刘挽现在,唯一要考虑的。
然而,他却万万没有想到,邵夕的伤势,居然比他刚开始预想得,要来得严重得多。
刘挽在事後仔检查了一下,他全身上下,单是大的骨折,就有十二处之多。其中包括,四肢,肋骨,颅骨,而且最为严重的是,他肋骨中的一根骨头在折断後,竟倒插进了他的左半叶肺部,从而致使他的肺部严重受伤,并随时有可能因为呼吸衰竭,而丧命。
另外,高空坠落的原因,还致使叶邵夕的体内器官产生多处挫伤,以及不同程度的破裂,而他体内出血的情况,也十分严重。尤其是,其通往心脏的主血管通道,也被他体内过於淤积肿胀的血管组织险些堵死,刘挽不敢想象,这种情况下,假设说他再来晚一步,那麽叶邵夕的後果,将会怎样?
这种念头刚一闪现,刘挽的五指,就忍不住颤颤发抖,过了好半天,才慢慢地平静下来。
他明白,现在,根本不是害怕抑或儿女情长的时候,现在当务之急的,是要救回他的命!
刘挽深知这一点,所以更不敢轻易动他。
时间紧迫,他每耽误一秒,叶邵夕便无疑,离阎王殿,越近一分。
所以他必须争分夺秒地,和阎王爷抢人!
还好刘挽身为医者,这些年虽然是落拓了,但前些年养成的习惯,并不曾放下。
行医时要用到的器具,伤药,绷带等物,他一应俱全,一向是放在身上。
所以,在把叶邵夕从下流的浅滩中捞出来之後,刘挽当机立断地,当场就为他实施了胸部的肺叶切除术。
所幸,他肺部被插入的地方并不深,只是其间的裂口略大了一些,刘挽在仔细地观察过情况过後,先拿起一边的刀具在火上烤了烤,然後再一点一点地,下刀切开他连粘在肺上的纵隔胸膜,之後便十分小心翼翼地,找出那叶被他断骨伤到的肺叶,最後,再将它与余肺的各叶,以及肺上其他连粘的结缔组织,进行完全性地分离,和切除。
而後,缝合的过程还算顺利,刘挽做完後,直起腰来,额上竟已出了一头密密麻麻的细汗。
他刚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就听不远处,有人状极疯狂地大喊叶邵夕的名字。
刘挽再低头一看,发现此时的叶邵夕,还尚在深度的昏迷之中,血压和呼吸都很不稳定,对於外界的呼喊,根本不可能有半点反应。
他想也不想,连忙先将他内出血的情况大致处理一番,转而再藏到了一旁的杂丛中,用几片斗大的树叶盖住,以做掩护。
刘挽衬著他们还没来的时候,将刚才留下的血迹,用水清理了清理,紧接著才回到了一旁的杂丛中,和叶邵夕一样平躺到地上,还不忘盖上几片树叶做遮掩。
“叶邵夕!我知道你在这里!你给我出来!出来!!”
“不要再藏了!出来啊你!”
“出来!!”
夜色已完全黑了下来,星光熹微而又遥远,清清冷冷地勾勒在头顶那片黑漆漆的天幕上。而一旁那片稀稀疏疏地杂丛,也很轻易地,被人忽略了过去。
“太子!太子殿下小心!”
郁紫紧张地跟在身後,左一个小心,又一个小心,生怕宁紫玉有半点不测。
而宁紫玉,则冲在整个军队的最前方。他一边怒喊著,一边高举起自己手里的布条在浪涛
声中摇晃,样子就像是……拿到了什麽确凿如山的铁证一样。
刘挽在暗处看了嗤之以鼻,其实那种东西,谁都可以留下。
“启禀太子,捞了!没人!”
下流的水势较上流来说,要相对平缓得多的多。所以整个军队中,除了宁紫玉与郁紫以外,都被授命,前去下水捞人。
可打捞了大半天,别说是活生生的人了,就连个鬼影,都没看到。
“你说什麽!”宁紫玉一怒,竟从地上直揪起他的衣领,刮刮甩了两巴掌之後,恶狠狠地直推了出去。
“给我找!给我仔细地找!”
“就算是叶邵夕的尸体,挖!也要给我挖出来!”
“听见没有!”
“是!臣等遵命!”
众人抱拳领命,果真按照宁紫玉的吩咐,就著火把下的光,一个区域一个区域地仔细搜寻起来。
然而搜寻了一夜的结果,却仍是,未果。
“太子殿下,将士们……已经尽力了……”
郁紫替诸位说话。
“我不信!我不信!叶邵夕不可能就这样没了!”宁紫玉听罢,急慌慌地挥开众人,自己跳到江中,亲自寻找。
“叶邵夕!你躲什麽躲!你给我出来!”
“出来!────”
他边喊,边拨开水花寻找。
“你不敢见我吗!?”
“你为什麽要躲我!?为什麽!!?”
“为什麽!!?”
他一激动,便拍出一大汩水花,将他自己从头到脚淋湿。
“太子……”郁紫见状,忍不住动了动唇,想要劝他回去:“没用了……叶校尉说不定……是被冲到哪里了……”
“住嘴!”
宁紫玉听罢,猛地扭过身来,一指指著他,抬高下巴,信誓旦旦地威吓。
“郁紫,你最好不要……让我想杀了你!!”
“太子……”
郁紫过了很久才轻喃一声,不想这话却随风散去,不知怎的,竟飘飘摇摇地,落到了一旁的杂丛里。
刘挽惊异地发现,此刻,本该是已陷入重度昏迷的叶邵夕,却意外地,一点一点地蜷起了他露在树叶外的五指,从而紧紧地攥住了,他手指下方,那片枯黄的干草。
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不知什麽时候,宁紫玉终於撤军,带领一大帮人返回军营。
而宁紫玉走後,叶邵夕也像是重新折回到他应该在的轨道上似地,继续他无休无止地昏迷与休眠。
而这段期间,刘挽前前後後,一共帮他进行了大大小小的七次开刀术,才最终,将他的身体状态稳定下来。
刘挽一直不敢移动他,生怕稍有点什麽闪失,那造成的後果,就将不可挽回。
剖胸,剖膛,续骨,缝合。刘挽在一边给他医治的时候,一边惊讶地发现,叶邵夕的身上,可以说是“四分五裂,肝胆皆伤”,然而,处在他小腹正周圆的几块骨头,却不知为什麽,被他保护得很好,仔细看去,竟是连一丝裂开的细纹都没有。
尤其是处在正当中的盆骨,完美无损到恰到好处,根本不像是从那麽高的地方,摔下来的人。
如果按照这种情况,那胎儿……应该是平安的吧……
刘挽苦笑。
不过只可惜,他已经成了死胎。
所以,即便你费尽功力保护他,结果……也是,无济於事。
……难为你了,邵夕。
刘挽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鬓发,先将他其他较重的伤势处理好,一时没还没忍心,将那死胎现在就取出来。
龙爪谷人在滞留死胎上是有时限的,比世上其他人要来得长一些,不过也长不了多久,顶多几天而已。
刘挽希望著,叶邵夕在这一天能醒来,然後亲自送送自己的孩子,但如果,他仍是这样一直坚持著不醒,那他唯有,强行为他开膛取子了。
要知道,死胎长时间滞留在母体并不好,而且,人体若是经过反复的开刀与缝合,那麽这样,极易引起缝合处伤口的感染和恶化,以至於,进一步加重病情。
更甚至是,死亡。
而像他这种极为复杂的情况,又不能将所有的开刀术都集中在一起一次性完成。
不仅是刘挽做不到,就连叶邵夕本身的身体情况,也不允许。
最後,刘挽考虑来考虑去,最终还是决定,要──“等”。
他要等下去。
他相信,叶邵夕是绝不可能不醒来送自己的孩子的。
怀胎近七个月,谁都有感情。
时间在等待中耗逝,刘挽在他的身体可以自由地搬动并且无碍的时候,才将他从那片杂丛中背起来,熟练地找到一处熔岩似的洞口,微微一低腰钻了进去。
说来奇怪,这里的峭壁,总似乎是暗藏玄机。
连绵的山群因为长时间的风化和冲刷作用,渐渐在有些地方,形成了大小不一的溶洞。
刘挽现在,进了其中一个洞口,正背著已然昏迷的叶邵夕,行走在一条极为幽深黑暗的隧道中。
他走了片刻,他就见远处的高墙上,似乎是开了一个光孔摸样的豁口,一束极为亮烈刺眼的光线,从中穿透了过来,并直射到他的脚下。
刘挽看见它时,一时竟像是看到了希望,他连忙向上一背愈渐下滑的叶邵夕,三步并作两步,不一会儿,就冲到了隧道的尽头,钻出洞外。
豁然开朗处,漫山的红花与满眼的芳菲,在风中摇曳。
刘挽忘不掉。
怎麽也忘不掉。
世事,又仿佛回到了他与她初相见的那一日。
那个身著大红衣衫的貌美女子。
她叫,叶曼殊。
“曼殊,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
刘挽踩过地上一片红色的花草,径直对著空气中,轻轻地吟道。
“一卷医著一卷经……”
他踩过一步。
“十年辜负十年心。”
他又踩过一步。
“花开叶落生相错,”
他停下来。
“连理盘根,两却分。”
他抬头,对著天空,轻问。
“曼殊,当初,你可有怨我?……”
刘挽在空气中出神,他看著一地似乎是不久才发芽的龙爪红花,想起当年君乾弘的一把火,终究还是没将这里烧尽。
是啊……龙爪谷人,一向将“龙爪花”视为天上之花,怎麽可能,那麽容易,就灭绝呢?
什麽叫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刘挽今天,算是彻底地体会到了。
此时,刘挽忽而想起自己在著书时的一个小细节。那就是,他在书中明明白白地写道,龙爪谷实际上是存在於现今煜羡国的骊县一带,可实际上,他在这里面,却撒了一个谎。
实际上,龙爪谷不偏不倚,正好处在煜、映二国的交界山下,也就是,现今的天崭崖下。
他之所以这样做的原因,本意是怕外来的人找到了这里,从而打扰了谷内人平静的生活。
然而刘挽却没想到,他自己却还是引狼入室,将罪魁祸首君乾弘,亲自引到了谷里来。
至於之後,都是往事了,不提,也罢……
……也罢……
而後,刘挽将叶邵夕,安排在了一个废弃的溶洞内。
龙爪谷人不住房屋,之前的家家户户,住的,也从来都是洞穴。
他大概地收拾了一下,就和叶邵夕二人,这麽简单地住了下来。
几天过去,刘挽一边在为他处理伤势,也在一边,等他醒来。
终於到了最後的这一天,刘挽失望地连刀具都拿了出来了,叶邵夕这才慢慢地,一抖眼帘,睁开眼睛,缓缓地清醒了过来。
“邵夕,你醒了?”刘挽很惊喜地,不知该握他身上的哪个地方,全是绷带。“事不宜迟,我先帮你将肚子里的死胎生出来,好不好?”
“其他的,一会再谈。”
一般来说,龙爪谷人的胎儿在死去之後,并不会很快地脱离出母体。或许是因为龙爪谷人的哺育系统十分复杂的关系,五个月之後的胎儿在死後,要先经过八九天的委缩期,将自己的身体蜷缩委曲,收缩成很小的一团,这个时候,母体的羊水才会开始慢慢地破裂,流出,以方便,自己将死去的胎儿排出体外。
对於刘挽的问话,叶邵夕也不知是听见了没有,他只是一点一点地睁开眼来,扩散的双瞳在静静地睁开之後,惟见他瞳孔中的目光,就像是被什麽看不见的东西径直牵引了一样,目光在直勾勾地落到头上方的洞顶之後,便开始一个人,空旷旷地发起呆来。
“邵夕,邵夕,你听我说。”
刘挽吸了吸鼻头,努力笑了笑,试图劝服他:“死去的胎儿……不能在母体……滞留太长时间……你听我的……把他生出来……”
“生出来,对他,对你,都好。”
“知道吗?”
洞中的烛火在静静地燃著,迷迷蒙蒙地照亮了他的左半边侧脸,让人看不真切。
叶邵夕的全身几近瘫痪,身体四肢也都缠著厚厚的绷带,其中还有些地方固定著硬硬的木板,似乎是在为他续骨定型。
刘挽见他不理自己,试图再劝:“邵夕,你这样硬挺著是没用的,或早或晚罢了,就算你现在执意不肯生,我也是要将他拿出来的。你明不明白?”
他刚说完,就见叶邵夕的双腿间已湿漉漉地流下来一片什麽,颜色发黄,并且很快地就晕湿了他大腿两侧的绷带,刘挽知道,这是胎儿开始逐渐地脱离胎盘的迹象,要知道,萎缩以後的胎儿并不难生,只要他肯稍稍使使劲,相信用不了多久,就可以顺利将他产下。
刘挽之所以不想再为他开刀,原因是因为,他怕他体内的伤口,在太过频繁地接触到外部空气的情况下,很有可能会出现感染、发炎等一系列十分严重的术後并发症,如果按照叶邵夕的现下情况来看,此时,即使是一个小小的风寒,都很有可能会要了他的命,更别说,是比这危险了上万分的剖腹术了。
所以刘挽想,尽量,还是让他自己把死胎先生出来。
他虽然号称神医,但“神医”毕竟不是“神仙”,不可能保证每一次救治总是成成功功的,但凡有那麽一次,那麽叶邵夕这个人,就完了。
“邵夕!生下来他吧,好不好?”
“这样你自己也会没命的,就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好不好?……”
刘挽的声音有丝哽咽,他抬起头,看见叶邵夕的双瞳孔在一瞬间变得散大,他没有回答,只是对外界的光线和刺激变得越来越微弱,一直到慢慢失去反应,就像是要长时间处於严重的休克状态一样。
“不好!”
刘挽一惊,忙试图要唤醒他。
“邵夕!邵夕!你醒醒!你不要放弃!你不能放弃!”
“你听见了没有!?”
一滴水滴,沿著洞顶倒挂而下的锺乳石缓慢滴落,轻发出“滴答”一声之後,径直,被溅破在了凸起的石笋石上。
滴答,滴答。
滴水声声,倍感单寒。
就连这种清透透的声音,也仿佛在这湿润的空气中扩大了数倍,反复无数遍地,回响在了人们的脑海中。
一声,滴答,又接著一声,滴答。
渐落进地上的水洼里。
“邵夕,我知道你恨,我知道你苦,可……你有想过我吗?……”
“我一个老人家,背你走到这里,你说,我为的是什麽?”
刘挽一闭眼,顿时有老泪哗哗泛上,汹涌地溢在了他的眼眶里。
“你对人世没有眷恋了,你不想再活著了,那好,我不为难你……”刘挽说著顿了顿,一抬手,很爱怜似地梳理上他的鬓发,语气变得压抑而痛苦,让人听来,竟是十分得难过。“可你要知道,我心里的痛,并不比你要少一分。”
“……其实在我眼里,你早已经是我的孙儿了。你看著你的亲生儿子死,和我看著我的孙儿死,有什麽不一样?”
刘挽发现他的鬓丝中,竟生生地,被催出了几缕白发。
顿时心又疼了疼。
其实人的生之乐趣,总是大於死之哀愁,但若一个人对活著的乐趣视而不见,一心所想的,皆是种种压抑,沈痛,苦闷,悲伤到无法自拔之事,那麽别人也只能替他长叹一声,为他的执念……而别无他法了。
刘挽懂得,但却不想放弃。
他知道,他听得到。
“邵夕,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我懂。”
“还有我那尚来不及看一眼人世的曾孙,我一个老头,要送你们两个人,我都能硬挺过来,为什麽,你就不能?……”
刘挽低头,看见他双腿间的黄水,还在汩汩不断地向下流著,几乎浸透了他腿上所有的绷带。
“我养了你娘十年,却养来了一生的愧疚,是我,害她走上了这条不归路。邵夕,我老了,该入土为安了,可我不想,就带著这麽一生的愧疚死去。”
“邵夕,你若是死了……我就连最後补偿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仔细地为他梳理好鬓间的头发,却又不敢替他拔除夹杂在其中的那几根白色的,生怕弄疼了他。
“我此生唯一的希望,无疑是希望能在死後,与曼殊,还有你娘,三个人合葬在一处。”
“这样,就算到了阴曹地府,也终於是一家人了啊……”
刘挽说罢叹了口气,双泪从老眼中,缓缓垂下。
“可我这个愿望,终究是要落空了麽?……像我这种老乞丐,终要是落得横死街头,无人收尸的下场吗?”
刘挽说完,见叶邵夕眼帘一闪,过了很久後,才又慢慢地睁开。
只不过,他依然只是望著洞顶,静静地望著,一望无际地望著,超脱於红尘俗世之上地望著。
只望著,不做声。
刘挽见状,也不再勉强他,只好掏出自己的随身刀具,为他剖腹取子。
没有麻醉用的五石散,那对身体也不好,但刘挽本来还以为,他在为叶邵夕剖开腹部,取出胎儿,再割断脐带的整个过程中,他至少会遵循著本能痛哼一声,抑或强忍著痛楚颤颤发抖的。
然而没有。
什麽,都没有。
叶邵夕只是一成不变地望著上空,至於他在望著什麽,想著什麽,思虑著什麽,想必除了他自己以外,谁都不会知道。
似乎无论多大的痛苦,都无法将他,从自己辛苦营造的梦境中给唤醒。
叶邵夕好静,静得只是生存著,却永久地失去了生命给予的光泽。
直到刘挽将胎儿最终拉出他身体的时候,叶邵夕的右手小麽指才好似是那麽不经意地一颤,微微地翘了一翘在空气中,不久,就又放下,恢复到了原位。
叮铃一声,有什麽东西从他的手指间落下来,银色的金属光芒,在幽暗的溶洞中显得格外闪亮,忽攸一闪,下落的力道径直穿破空气中层层湿润的水汽,最终,击落在了湿漉漉的岩石地面上。
这一刻,只听滴答一声,有水滴,从洞顶溅落了下来,一旁石台上燃著的火苗,也跟著突然一暗,就像被风吹过一样,在空气中飘摇了飘摇。
叮铃──
叮铃────
染著血迹的银锁在落到地上的刹那,很快就被坚硬的岩石表面反弹了出去,一连叮铃了好几声,才最终,在一处水洼中停了下来。
“是个儿子。”
刘挽声音闷闷的,为他做完最後一步的缝合之後,才将死去的胎儿,用一块干净的白布包起来,放在他的枕边。
很难得的是,死去的胎儿,在外貌上,竟已发育得十分完全,除了身形比同月的胎儿小了将近两圈之外,一切,都还算是发育得不错。
叶邵夕一动不动,照样只睁著眼睛望著洞顶,而他仿佛静止了很久的眼眶,却在一瞬间大了大,就像是被突然间撕裂一样。
除此之外,再没其他的反应。
“发育得还好,只是有些地方,略显得有些萎缩。”
刘挽如实地陈述著。
“胎发偏黄,细软,不过若是等到足月之後产下,相信一定会……很……”他停下了,看到全身已几近瘫痪的叶邵夕,居然在自己胯骨的扭转之下,很是费劲地,将自己的身体带动并扭转过来,面冲向胎儿的一侧。
他也终於,看到了自己孩子的第一眼。
叶邵夕之後,也只是一直亲吻著自己胎儿的毛发,从高高凸出的额头,到深深陷下去的眼窝,再到微微鼓起来的脸颊,他无一处不认真地,不用力地,仔仔细细地亲吻著。
人死後,总是会呈现一种紫青的颜色。而胎儿,也是这样。
叶邵夕用嘴唇感触他细细软软的胎发,用嘴唇在他紫青的皮肤上烙下一个又一个的亲吻,用嘴唇,做著他二人间独有的交流。
一直,一直,一直……
一直。
“邵夕,时候不早了,孩子……也该入土为安了……”刘挽说著,将他从叶邵夕的身边轻抱了起来,放在怀中,一边摇,一边轻拍了两下。
“我们……都让他早些安歇吧……”
“下一世,也好来得及……投个好人家……”
刘挽说著,便抱著他要转身离开,可还没走出两步,就听见身後“咕咚”一声,有人,竟从床上直直砸了下来。
叶邵夕不知是怎样艰难地爬了过来,他四肢骨骼上,均有大小不同程度的骨折及摔伤,所以此时的他,也唯有用一根小麽指的力量,轻扥著刘挽的衣摆不放开。
“还……还给我……”
“把他……还给我……”
这还是他醒来,说的,第一句话。
叶邵夕在颤巍巍之下抬起脸来,他几近哀求的眼神,也在同时,随著自己的视线一齐径直地瞅上去,紧抓住刘挽不放。
“还……还给我……”
“……还给我……”
“邵夕,他死了。”
刘挽想了想,觉得还是有必要提醒他。
因为,这是事实。
“邵夕,你冷静一点,他已经死了,你必须接受现实。”
“还……还给我……”
“把他……还给我……”
他脸色通红,趴在地上,气喘不匀。
“还……还给我……”
“……还给我……”
“邵夕……”
刘挽见状,很无奈地叹了口气,抱著他怀中的死婴蹲了下来,轻轻地抚上了叶邵夕额角处的绷带,与他对视。
“我所知道的叶邵夕,是个敢於面对现实的人。邵夕,你清醒清醒,不好吗?”
“还……还给我……”
而对於刘挽的话,叶邵夕却好像根本就置若罔闻,他只是眼神随著他径直地低了下来,目光则一直紧追著他怀中的胎儿,片刻都不肯放开。
“还给我……”
“把他……还给我……”
他的语气焦急了焦急,像是要迫不及待地接过来,却又手脚无力,毫无办法。
所以他只能干望著刘挽喃喃,嘴中、心中,都在不断地重复同一句话。
“邵夕,我们让他安歇……不好吗?……”
“不──”
“不────”
叶邵夕的声音一下子就变了。
“我要你还给我──”
“还给我──”
“还给我……还给我……”
“求你……”
他轻喘了口气,语气在陡然间变得嘶咽,声音更是颤抖得厉害:“……还给我……”
“……还给我……”
“……好不好……”
“好不好……”
叶邵夕的声音像断了一样,一气接不过一气,又喘又抖,也咳得厉害。
而那些早已干枯的泪水,也像是随著他全身的绷带都泅出来,渐渐再将他,完全溺毙。
也许,对於现在的叶邵夕来说,他无法忘记过去,也无法看到未来,别了宁紫玉,他已没有过去,而失去了这个胎儿,他就更加不会有未来。
虽然,他的未来,最终,也只成了个没见过阳光的期许。
从前种种,是永远的痛;而今一切,却是再难以为继的人生。
今後,你要他如何活下去?……
如何……活得下去……
“邵夕,来,起来。”
也许是叶邵夕的声音让人听起来太过心碎,也许是如此的“痴情人”,其痴情之心,让人觉得他太过顽固,又太过深情。总之,在刘挽反应过来之前,他已将叶邵夕扶到了床上去,并且还将那死去胎儿的尸体,也如他所愿地,安放在了他的枕头边。
曾经武功高强的叶邵夕已不复存在,现在的他,甚至连站,都不能。
而现在的刘挽也决计不会想到,等他再令叶邵夕重新站起来的时候,时间,已过去了将近五个年头。
而叶邵夕胎儿的尸体,也就这麽伴随著他,走过了足足五个年头。
直到五年後,刘挽猝然离世。
他不腐胎儿尸体,就再也不能保存。
而这厢,叶邵夕在亲吻到他胎儿毛发的时候,也总算慢慢地安定下来,只是一直睁著眼睛不说话,直望著他胎儿青紫的小脸猛瞧。
他瞧著瞧著,眼睫不眨,眼角却汩汩地湿了。
刘挽走过去,拾起地上的银锁。
“我明明……是……避开的……”
“是避开的……”
这时,叶邵夕背对著他,突然发话。
“……是避开的……”
刘挽明白,他是指他胸前那道明显的剑伤。
那道伤口的位置很讨巧,不偏不倚,正好避开了胸中的各种脏器,没有伤及肺腑。
刘挽想,看来叶邵夕在坠崖之前明显是算计过的,他就算是在那一时刻,也并不曾,放弃过自己腹中的胎儿。
“好了邵夕……你已经做得够好的了……”
“胎儿四肢健全,无一损伤……他已经被你……保护得很好了……”
刘挽觉得,甚至连他自己的声音,都开始渐渐哽咽起来。
“你已经……做得够好的了……”
可谁知,叶邵夕却在这个时候,突然说。
“我好恨!……我恨我自己……”
“我也好恨!……”
“好恨!……“
“宁紫玉。”
他空空地大睁著眼睛,眼底映到自己胎儿的尸体,全身绷带,一动都不能动。
“叶邵夕!──不!”
“不!”
“叶邵夕!──”
而这厢,在清晨寂静的军营中,有人则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被一整晚成片的梦魇所扰,总是睡不安眠。
“不!不!叶邵夕!
“你不能!”
“你不能恨我!”
“你不能!!!──────”
宁紫玉一惊,猛地睁开眼睛,由床上径直坐起来。
“呼……呼……”
他来回望了望四周,轻喘著的声音,好似蓦地松了口气。
“哈……”
“邵夕……”宁紫玉不自觉地,轻唤出声音。
“……邵夕……”
他两手抱住额头,这才发现自己头上冷汗涔涔,通体寒冷,就像是被什麽吓到了一样。
他梦到……
梦到……
……邵夕在山洞里……摔伤了……然後……浑身…都废了……
……可他还……还替自己……生了个儿子……
不过……儿子死了……
宁紫玉一震,抱著头的手又紧了紧。
梦惊醒的时候……
邵夕也说……恨自己。
“不!不!”
“不!──”
“不!!────!!”
宁紫玉放手在空气中乱挥一顿,努力把刚才的梦境,全部打散。
“不可能!”
他一甩袖,又恢复了往日阴鸷狠厉的神情。
“叶邵夕,我倒是要看看,你能藏到哪里去!”
宁紫玉的眼睛在空气中狠狠地一眯,立即对帐外高声下命令。
“来人!”
“是!”
“传我命令,全军即刻拔营,向西回退五百里,在天崭崖以西,就地扎营!”
“是!”
“另外,本太子要将那天崭崖下的溶洞,一个一个地,都给他掏空!
“叶邵夕,我就不信,这样还找不到你!”
宁紫玉望向帐外一片黄莽莽的天空,眼神在一瞬间眯了眯,企图站在结局之上,去不自量力地扭转乾坤。
然而, 宁紫玉此时,再也不会料到的是,命运的强大,就在於它可以将任何一个人彻头彻尾地改变。他不会知道,当叶邵夕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亲骨肉离世的那一刻,往昔所有的爱憎与分明,所有的侠义与情义,也都在这一刻,随著他死去胎儿的生命,一起结束。
从此之後,这世上再也没有“叶邵夕”,而“叶邵夕”,再也不会活在这个世界上。
他死了,为自己此生,唯一一次无疾而终的感情而殉葬。
一个只知道快意恩仇的男人固然值得人尊敬,但丝毫不为儿女情长所牵绊的人,也似乎少了那麽几分人性。
豪情,柔情,这一切不但没有损伤他巨人式的侠客形象,反而还能为他,血肉丰满的人性加分。
这世上,总有这样一些人,他们一生都不需要人懂,只求平生所作所为,皆俯仰天地,无愧於心。
只是不知道,日後,倘若宁紫玉再从重生的叶邵夕那里,听到他以“宁紫玉是死是活,干我何事?”来应对自己时,心中,会作何感想?
毕竟,这世上同样有人,擦肩而过後,就再也不会回头。
爱也爱得不会回头,恨也恨得不会回头。
曾经以往的叶邵夕,早就,死了。
再也不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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