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时四个月,宁紫玉派兵几乎将整个天崭崖下的溶洞都通通翻了一个遍。
然而,没有。
没有。
叶邵夕的这个人,就像是从人世间突然蒸发掉一样,不论他怎麽找,怎麽在狂风中嘶吼他的名字,而此刻回答他的,却只能有,天边那被晚霞染醉的暮黄深云,和那一声声,在山际间飘荡不歇,久响不绝的凄厉余音。
歇斯里地,痛彻心扉。
就如一曲英雄落幕的长调,从山长水远走向了日薄西山,以忧切低昂,引领人们放声高歌,荡气回肠。
“叶邵夕!────”
“你给我出来!────”
“出来!──────”
宁紫玉一遍又一遍地在乱风中呼喊那个人的名字,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霸道,凌厉,张狂,固执,他的每一声每一声,无不都带著一种悲心切肺的苍凉之感,一重又一重地徘徊响彻在白云过尽後的杳杳长空上,让人从上而下地看来,唯剩天地间循环往复的开阔场景,和他一人,独立在苍茫大地上,对整片苍天呐喊呼喝的渺小身影。
秋去冬来,日月飞转,似乎连宁紫玉那在风中持久叫嚣的声音,也被这西风吹得,悲伤呜咽,触人心弦。
他感到压抑,甚至是愤怒,他无法忍受没有叶邵夕在的日日夜夜,这会让他的精神和灵魂在内心深处出现一种近乎枯竭的空洞感,但他无计可施,除了疯狂地寻找之外,他别无他法。
梦已醒,情成空,心自碎,愁难睡。
朝泪如潮,昨夜襟汗觉梦遥。
世间的情爱之事总是这样,以欺骗为开端,以悲剧来收尾,好梦正酣的时刻,谁都不觉得两人相处在一起的时光是这样的可贵,可到了梦醒时分的时刻,才发现,现实原来是早已冷冰冰地横插进一脚,它告诉你,这不是梦,不是梦。而曾经梦中的那个人……亦早已在现实之中……渐行渐远了……
也许,一去之後,就再也不会回来。
所有细碎的往事,在夜晚烛火的铺照下,总是肆意地张开,缱绻,蔓延。
渗透在夜晚的毡帐里,也融化在了宁紫玉每夜梦回的梦魇中。
每一天每一天,每一晚每一晚。
啊地一声,寂静的空气突然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打醒,宁紫玉拥被惊坐了起来,气喘吁吁地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自己又做了四个月以来,一直持续在做的梦。
这已不知道是这夜的第几次,自己在同样的睡梦中被反复惊醒。
他一闭眼,手扶上了自己的额头。
梦中,那夕阳下最後的身影,在暮日下的世界,背对著他,被覆上了一层迷离而又惶惑的光芒。
而云霞千里,暮云停住,他脚下窸窸窣窣的蔓草,随著他被不断山风吹起的衣摆,一起在空气中轻撩。
被拂出沙沙的轻响声。
滔滔天下,挚爱一人,是谁?
他的乱发在空气中轻摇,天边如血的残阳,也从他飘拂的发丝间倾泻下来,一起和他苍凉的背影,在山巅中染红。
梦中,蔓草丛生,思念犹如荒蛮的野草,长满在了他的脚下。
他放眼天边,孤孤单单,遗世独立。
而宁紫玉本人,也记得自己在梦中伸出手去,对著他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宁紫玉……我们,完了……”
叶邵夕在夕阳中对他笑,笑得极隐痛,又极惨淡。
长剑在!当之间坠地的声音,刺破了宁紫玉的心口,也同样,刺痛了他在睡梦中辗转不安的灵魂。
“邵夕……不……”
“邵夕……”
现实中,还有人在床上,频频梦呓,辗转反侧。
呼啦啦地一声响,梦中的天地,当即被他铺天盖地遮下来的衣摆,一掠而过,罩满了黑暗。
那人,径直,向後,仰身坠落。
天尽头的一束光线,刺穿过他在风中被飞扬起来的发丝,直直射落进了他对面,宁紫玉那忽然瞠大,满是震惊的双眸中。
“邵夕!”
“邵夕!!”
“叶邵夕!────”
宁紫玉叫唤一声,在冷冰冰地空气中被猛地一下子惊起,他缓了好半天,才知道,原来自己刚才,竟是做了同样一场梦。
他冷汗涔涔,气喘吁吁,一手抚在自己的胸间,努力按压住自己跳动过快的心口,感觉它在自己醒来之後,还在不断抽搐似地泛疼。
一阵紧密过一阵。
宁紫玉不知道为什麽,他一想起刚才的梦,心上的血肉立即就像被撕裂一样地,忽然抽搐似地一阵,总是很疼。
寒气来袭,就连帐篷中的炉火,也都在一瞬间暗了暗,不再暖和。
宁紫玉侧了侧头,目光被桌上的一穟灯花吸引过去,跳跃的烛火也朦朦胧胧的,融化在了他出神望过来的眼眸中。
昨夜灯前形影共,今日醒来枕函单。
生离死别,伤怀触远,无可告解的愁绪,在这样一盏灯火明灭的茕茕烛影中,随他梦中的记忆一起,闪烁变幻,踏至纷来。
四个月,一百二十余日,他几乎天天,都在做著同样重复的梦。
变都未变过。
宁紫玉觉得,他几乎就要淹死在那每夜梦回,如血的残阳之下。
压抑疼痛得……不容他有丝毫的喘息。
而这许多天来,宁紫玉也不是没有暗示过自己,努力试著去做别的梦境。
然而,每一次,他却都失败了。
叶邵夕那被夕阳染红的身影,总是会在每一夜的每一分每一秒,如约,侵扰入他的梦境,不分时刻,也不论晴雨。
只要他睡著,他就会来。
无力阻止,也无法逃避。
而宁紫玉此时也终於明白,原来他的梦,只给了那个,如今也早已离他远去的人。
他也发现,原来有梦,是一件如此痛苦的事。
每一夜,他都会按著心口醒来,感觉撕裂一般的痛楚,在自己的胸际间蔓延。
为……为什麽?……
为什麽?……
宁紫玉不懂,为什麽他在叶邵夕走後,会如此的痛。
为什麽?……
他在黑夜中闭上眼睛,一摸床边,空空荡荡,冷冷清清。
宁紫玉的心头陡然一颤,不明白这瞬间的心悸是怎麽回事。
天一日一日地冷,心也一日一日地凉,浩瀚的沙漠上,也终於扬起了冬季的第一场雪花。这日,宁紫玉穿著银紫色的锦绒狐裘,面目紧绷地站立於寒风之中,感觉飘飘然的雪花,就这样,静悄悄地落满於他的肩头。
面前是一支支大肆寻人的军队,训练有素的士兵利落地穿梭於崖底的大小溶洞之间,这样的搜罗行动已进行了四个月有余,然而结果却仍然是一无所获。
而所有人,也从对叶邵夕的生还怀有希望,演变到如今的不抱任何希望。而在场搜罗的众人也无不都清楚地明白,一个人若从那麽高的地方掉下去,那麽他生还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郁紫不明白,为什麽众人都知晓的道理,到了太子那里,却怎麽也行不通。
“报告丞相,都搜遍了,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行迹!”
“好。”
郁紫应下来禀告的士兵,挥袖命他下去,思虑了一番之後才来到宁紫玉的身前,磕头向他禀告:“太子,没有发现任何有人来过的行迹,臣想,这天崭崖下的溶洞阴冷潮湿,极不适宜居住,叶校尉从那麽高的地方摔下来,一定是伤情严重,应该不会住在这个地方的……”
郁紫说著顿了顿,抬头望见宁紫玉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然後便转过头去目视前方,什麽都没有说。
“给我继续!”
他声音沈了沈,一成不变地喝斥众人。
“是!”
郁紫见状心里颤了颤,跪在地上犹豫了良久,最终才觉得总是这样下去也丝毫不是办法,除了增加额外的军政用度与劳军伤财之外,根本没有半点用处,他这样一想之後才抬起头来,鼓足勇气,对著宁紫玉开口禀告道。
“太子,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宁紫玉听罢看都不看他,只是径自扬高下巴站在漫天的风雪当中,他眯了眯眼睛,感觉扑面的霜空中,鹅毛般的大雪如同一场暴风雨似地砸下来,遮天蔽日,轻舞飞扬。
“臣以为……”郁紫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小声,顿了顿,才继续低下头来禀告道:“太子如此下去也实在不是办法,既然四个月都没有找到叶校尉,那依臣看来……叶校尉遭遇不测的可能性……很大……”
他不敢抬手擦汗,只能硬起头皮,强顶著头上压来咄咄逼人的视线,不敢再往下说一个字。
“呃!?”
郁紫还没反应过来,猛地就被人扼住喉咙,直接从地上提拎起来,他瞪大双瞳,不可置信地看著渐渐出现在自己眼前的面孔,一种无法呼吸的恐惧感,马上就俘获了他的全身。
“太……太……”
宁紫玉沈著双眼,收拢紧五指,将他的双脚,缓缓提离起地面。
郁紫挣扎,努力地硬憋出一口气,手扳在他用力扼住自己的五指间,双脚开始止不住地乱蹬。
“太……”
“太……子……”
他的脸被憋得通红,似乎在下一刻,就要被人活生生地扼死在手中。
众人一惊,立马唰地一声跪下来,嘴中直喊太子息怒太子息怒,在风雪中被吓得瑟瑟发抖。
“报────”
“报──────”
嘹亮的急报在一瞬间,紧急,划破了白茫茫的上空。急促的马蹄声在过後不久,就直奔到宁紫玉眼前,吁了一声之後,就立即有人翻身下马,对著宁紫玉恭敬地禀告道。
“启禀太子,景皇子已携函回营,函中肯定,煜羡的十万兵力自昨日起已分兵北上,正是我军进攻的大好时机!”
宁紫玉一听,不知是想到了什麽,竟缓缓地放开了手。
“你不是要我付出代价麽?你不是要我後悔麽?……呵……”
几乎就是在同一时间,被大雪弥漫的天地,忽然回转似地播放开他的声音。风声掠过,雪浪翻滚,那曾经几度午夜梦回时的熟悉声音,也仿佛离得他,近在咫尺,触手可得。
叶邵夕的声音,顿时充满在整个天地之间,抑或说,充满在了,他,从此之後再无欢期的心海间。
回荡,回荡,又飘散……
“……今後,只要你抓君赢冽一次,我就放一次,抓两次,我就放两次……抓三次……我就放三次……”
“……永远,永远都不会让你如愿!”
叶邵夕那时的声音,现在听来,竟像是故意与他制气似地,尖锐不多,而心痛却不少。
宁紫玉感觉到这一点身体一震,独自一个人竟像在风雪间冻僵了似地,眼睁睁地望著天尽头飞来的雪花,被呼地一声刮进他的眼前,最後,尽都融化,沾湿在了他的睫毛上。
宁紫玉不能动弹,也不能再控制自己心中撕裂而泛滥的刺痛感。
思念马不停蹄,相思淋漓尽致,虚静的这一刻,他眯起眼,执著的目光仿若穿越过天际间铺天盖地的风雪,再次望到他,那个记忆中身著黑衣的男子,哒哒打马而来的身影。
景是目中景,人是忆中人。
宁紫玉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似乎是想要触摸到那曾几何时还近在眼前的故人,然而雪飘万里的天地间,唯有那大片大片的雪花还能沁入他的手背间,瞬间融化成了水珠,让他感觉到一片黯然彻骨的冰凉。
风雪中的身影忽攸攸地不见了,哒哒的马蹄声也在天际间消失,宁紫玉见状陡然一震,忽然迈开大步,在风雪中不顾一切地奔过去,不想,却还是扑了个空。
“邵夕!”
他在原地,焦急地来回环顾。
“邵夕!邵夕!”
却遍寻不到。
“邵夕!────”
宁紫玉飞扬起来的狐裘後摆,总是在他奔跑过後,被激起一地飘扬的雪花,在风雪中翩跹。
“邵夕!”
“邵夕!──”
幻觉中,同样的黑色身影,又打马而过,悠悠出现在了天地间的另一端。
“邵夕!”
宁紫玉目光一喜,声音连带著人,在第一时间飞过去。
希望能快些追上他貌似召唤的身影。
然而。
宁紫玉明显伸出去的手指尖,却在触碰到他黑色衣摆的一瞬间,旋即消失。
“邵夕……”
宁紫玉的声音抖了抖,天际间立即有雪花飞旋下来,沾染在他突兀地伸出在空气中的手指尖上。
他眼睫一眨,雪花随即,慢慢融化。
回忆是一座空城,而现实又是另一座空城,有人站在回忆这所空城之外,屡进屡出,屡出屡进,不断地回忆和追寻已成往事的昨夜,所以便渐渐地,产成了幻觉。而幻觉中,那个人也总以为自己牵住了他的衣角,然而事实上,他抓在手里的,不过是一丝云烟,抑或一缕空气,过眼即逝。
宁紫玉的手指,在空气中,不甘心地,颤颤蜷起来。
一丝尴尬的气氛,渗透在他的全身上下。
原来人不是,景不是,连过去的心情,都不再是。
他无法理解压抑在自己胸中的,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情绪。体味起来瑟瑟难忍,回过头时,却是心如刀割。
找不到叶邵夕,他就心如刀割。
“邵夕!──────”
漫天的风雪好像在这一刻被他惊了一跳,忽然铺天盖地地漫卷起来,呼啸过天地尽头严寒的霜气,将整片天空中不断飞舞的雪花,一致地推向沸腾的高潮。
“邵夕!──────”
一声声,一声声,尖锐深刻,震撼心灵。
在整片天地间旋转回荡。
而余下的世界,也在他声音落後,陷入一片萧条的沈寂,就好似风雪停滞,悄无声息。
众人站在原地左右互看了两眼,一时谁都不敢吭声,也许,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都无法理解宁紫玉这突如其来,颇显神经质的动作,到底是怎麽回事。
只有郁紫,站在远处眯上了眼睛,好似忽然间明白了什麽一样。
“太子……”
他的脖颈间被扼出了一道明显的红痕,尤其是站在背後的一片漫天风雪当中,更显得十分的醒目。
若想成为登峰造极的千古一帝,野心,贪婪,残忍,狠毒,甚至是暴戾和血腥,所有这些,都可以被上天所原谅。
然而只有一样,却唯独不能被原谅。
那就是感情。
帝王不同於人,他不能有属於人类的任何感情。
郁紫忽然不知道,他的这项发现,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当然,久久徘徊於天际间的呐喊,始终是无法回答他的这个问题的。唯有时空中,那永远不会为人所驻足的时光,才在绵长的等候和抽丝剥茧般地回忆过程中,将时间的灯芯,一点一点地燃烧殆尽,并零落成灰。
而和时光一起逝去的,还有往昔再也追不回,讨不得的情境,这种痛心与无奈,便是懂爱的代价。
在宁紫玉等人率军回到映碧军营之後,也见到了一早就被他派往煜羡做内应的宁景辰。
大映碧朝的景皇子。
宁景辰看到宁紫玉,好似有些心虚似的,一下子就从座椅上弹立了起来,左顾右盼,不敢言他。
还是宁紫玉,率先开了口。
他直入主题。
“你跟我说说,煜羡十万兵力分兵北上,是怎麽一回事。”
“呃!?”
宁景辰身体一震,好像被吓了一跳。
“恩?”
宁紫玉在品茶的途中抬头,一挑眉。
“……”
“不说是吗?也好。”他放下茶盏,在空气中勾了勾手指,身後立即有道黑影,忽攸而下。
“你立马给我跑一趟煜羡,查清到底是怎麽回事。”
“是!”身後的黑影一抱拳,又和来时一样,忽攸消失。
“皇!皇兄!”
而这厢,宁景辰眼睁睁地看著那黑影在忽攸间消失,忍不住双膝一抖,忙扑到中央的地面上,跪了下来,声音颤抖地祈求。
“皇兄,求你……可不可以不要伤害王爷,不要伤害王爷,再说,再说,煜羡所剩下的人数也不多,你就,就把他们完全俘虏了就好了,千万不要再伤害任何人,好不好?好不好?……”
“好不好?好不好?”
“皇兄求你!求你!……”
宁景辰不止一次地磕头,宁紫玉听罢却毫无反应。
“这麽说,煜羡真的是北上了十万兵力?”
“郁紫。”
“是。”一旁的郁紫分列出队,磕头一拜,领命。
“传我命令,本太子要亲自领兵,生擒君赢冽,给煜羡最後一击!”
“是!”
郁紫领命之後稍微犹豫了一下。
“太子……难道不找叶校尉了?……”
“不。”
宁紫玉一正头,忽然“啪”地一声,恶狠狠的一掌,用力拍在了自己眼下的桌案上,极为危险地眯起了眼睛。
“我要让他自己出来!”
“他说过,只要我抓君赢冽一次,他就救一次,我抓两次,他就救两次,那麽……只要我生擒君赢冽,他就一定会出来!”
“我了解叶邵夕,他一定!……会出来的……”
宁紫玉将手指,一根一根,狠狠收紧在眼前,紧攥成了拳头。
“逼,也要把他逼出来!”
“不!不!皇兄!你不能!你不能……”
宁景辰一边听一边不相信地摇头,他声泪聚下地爬上去,一把拽住宁紫玉的衣摆,不让他离去。
“皇兄!皇兄!求你!不要这样做!不要这样做!”
“李忆不会原谅我的!他不会原谅我的!不会………”
“皇兄!皇兄!……你就看在我赶回来通风报信的份上,不要伤害任何人,好不好!好不好!……”
宁紫玉听罢冷哼一声,一甩手拽开自己在他手中的衣摆。
眼神直视前方,目光动都不动。
半响,方缓缓开口,问道。
“宁景辰,我问你,在你心中,究竟是家国天下重要?还是你那个小情人,李忆重要?”
“我……”
他被问得一懵,眼眶里滚落下一颗泪来。
“在你赶回来通风报信的那一刻,你就已做出了选择,所有的事,都不是能两者兼得的,在你选择了这一样的时候,注定,就已失去了另一样。”
宁紫玉说罢,抬起腿就要往前走,宁景辰见状一惊,忙扑上去抱住他的双腿,死活也不肯让他再迈出一步。
“皇兄!皇兄!不要!我听别人说,叶校尉早就死了啊!所以你这麽做是没用的!没用的啊!……”
“求求你!停止吧!……”
“停止吧!……”
宁紫玉目光向下一皱眉,忽然就飞起一脚,将宁景辰!当一声就飞踹了出去。
一旁的桌椅,被迎面而来的身体砸了个正著,顿时!!当当地散架碎落了一地。
“呃!……”
宁紫玉看都不看他,一狠声。
“走!”
“是!”
一大队的人,以整齐的步伐跟在宁紫玉的身後,而他们脚下的金属战靴,也在整个大帐内,轰鸣出齐刷刷的脚步声。
“不!皇兄!皇兄!……”
宁景辰挣扎了两下,身上一疼,一时竟爬不起来。
“再有下一次,我就要你,和你的那个李忆偿命。”
跨帐而出的那一刻,宁紫玉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语气平稳地警告道。
宁景辰听罢一震,趴在地上不再敢起身,半响,唯听见空气上方帐帘一响,刷地一声,一大队人就已整齐地掀帐而出。
“皇……皇兄……”
宁景辰呆了呆,望著宁紫玉等一行人消失的方向,怔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景皇子,你千不该万不该……”
另外,郁紫还没有走,只是站在宁景辰的身後,与他望著同样的方向,呢喃。
“不该在太子面前,再提起叶邵夕的名字。”
“尤其不要说……他很有可能已经死了的事实。”
“不……皇兄他疯了……”
宁景辰摇头。
“为了一个叶邵夕,他就要赔上一整场战争!?甚至是千万条的人命!?”
“我怕的是……事情或许……还不止是这样。”
郁紫望了望宁景辰,似乎意有所指,又闭唇,不再说下文。
与此同时,他也同样没有说,宁紫玉这一切假设成立的前提是……叶邵夕倘若,还活著。
否则,再多的一切,都无异於徒劳。
不怕天各一方,只怕阴阳相隔,永不聚首。
而这厢,宁紫玉也在整编好所有的军队之後,高高地骑於马背上,他抬高下巴,在一片山呼千岁的叩拜声中,猛地抽出腰间长剑,竟对著头顶上强烈的太阳光,忽然一下地直直刺出。
锋利的剑身从他手中,直矗立向天际间。
亮烈的光线也从四面八方,直汇聚在他刺出的剑尖上。
形成尤为耀眼的一点。
“听我号令!杀!”
“杀!杀!杀!杀!”
“杀啊!────”
面前的千军万马顿时奔腾而出,像翻腾的海浪一般,内心怀揣著激荡的情绪,忽然铺天盖地,撒满整片大漠。
“杀啊!────”
“杀!────”
宁紫玉在战场的最後方驻马观看,遥望眼前是一片战火纷飞,血染天边的厮杀景象。
双方的铁骑都在嘶吼著而出的那一刻,互相卷起身後漫天飞扬的尘土,一起迷蒙了视线,遮天蔽日。
战场上矫健如飞的战士,烽烟中嘹亮振奋的军歌,马背上好勇斗狠的英雄,还有那片,在漫漫的厮杀过程中,最终,没有能全身而退的……忠魂。
鲜血,哀歌,
白骨,挽词。
年年战骨,埋尸荒野,这好像是对整个战争残酷而又沧桑的祭奠。
宁紫玉看到远方,君赢冽终於一人独骑,悠悠地驱马出来。
他眼神在一瞬间眯起,环顾四周,仍是没发现什麽动静。
“宁紫玉,你这是要做什麽?”
君赢冽在远方发话,他鼓鼓的肚子浑圆浑圆的,显然厚重的铠甲已然遮不住,看起来十分艰难与辛苦。
似乎现在只是硬撑著,才不至於倒下。
宁紫玉不知道为什麽,自己在看到君赢冽那浑圆的肚皮时,窜上脑门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
邵夕若是还在,是不是……也早该生出来了?……
他想到这里,内心不知为什麽忽然一绞,顿时抽痛得厉害。
……叶邵夕啊……叶邵夕……你到底是在我的身上……下了什麽毒咒……麽?……
……为什麽……这麽痛……
一想到你……就痛……
宁紫玉的脑中空白一片嗡嗡作响,以至於他後来都跟君赢冽对了一些什麽话,他也都……不再记得了……
而他此时,唯一深深印刻在脑海中的却是──
只要他抓住君赢冽,就再不怕叶邵夕,会从他的手掌心逃脱了。
宁紫玉一定神,扬起头来,下定决心。
可就在他仰起头来的一瞬间,背後有道突兀的马鸣声,忽然长嘶一声叫出。
他一震,猛地转头向後看去,却见眼前一片飞扬的黄沙之中,一款相同的黑色衣摆,在马背上,背对著他,於风中颠簸著驰出。
“邵夕!”
宁紫玉双目瞠大,急急大叫了一声,几乎是想也不想的,立即催动马蹄掉转马头,在一瞬间就一抽马鞭,顿时飞奔了出去。
“邵夕!”
他一边挥鞭一边喊他,然而骑在前面的那个人,却迟迟不肯应答。
两匹骏马一前一後,夸张地迈开四蹄,飞踏在茫茫沙漠上,激起马蹄身後的,一路尘沙。
“邵夕!”
不过多久,宁紫玉也终於赶上他,然而他绕到马头前面一看,那骑在马上的人,却根本就不是叶邵夕,而是另有其人!
他的心中登时!地一声,瞬间摔落在地。
“你是谁!?”
“为什麽要假扮邵夕!!?”
他一剑架过去,直逼他脖颈上的大动脉。
“太……太子饶命……太子饶命……”
那人一吓,竟从马背上直直跌了下来,跪在地上颤颤发抖。
“是……是景皇子命小人这麽做的,太子饶命,太子饶命……”
“太子饶命,太子饶命……”
“太子..呃!饶……”
那人的最後一个字,终究是没来得及说出口去,宁紫玉在一剑刺穿了他的咽喉之时,才怅然似地闭上了眼睛,一向阴鸷的面容中,竟流露出了淡淡悲伤的神色。
……邵夕……为什麽……不是你……
……为什麽……等来的……
……偏偏就不是你!……
宁紫玉在风中狂甩马鞭,一路纵马,飞奔回去。
而此时,马蹄急,风声促,他的心,也在天地间,更乱。
短短时间内,宁紫玉的心,从天上,直摔落入地下。
这种落差太过清晰,也太过深刻。他宁紫玉像是在恍然间才明白了什麽一样,一直不断地在风中狂挥下马鞭,却挥不去空欢喜一场过後,其中所带来的,更加无穷无尽的空虚、寂寞、与惆怅。
而这种空虚与惆怅,又在突然间,将他对叶邵夕的思念,拉得那麽漫长那麽漫长,漫长到就好像,一直如梭的岁月那般悠远。
归去後,忆前欢。
任何人都无力阻挡一去不回头的岁月,任何在事後才追悔莫及的言语和行动,在注定要消逝的光阴前,都不过是一纸荒凉,显得如此苍白、空洞、脆弱和无力。
宁紫玉回去後,早已无心再顾及,此战的最後胜负,他只是失魂落魄地骑回来,一味地栽进营帐中,开始几天几夜,不休不眠地思考。
他也是在这一刻才弄明白,到底什麽……才是,懂爱的代价。
爱可以是温润的,可以是清澈的,可以是固执的,甚至是可以是疯狂的。
就好比他──宁紫玉,在後来甚至疯狂到,命人去煜羡,将叶邵夕母亲的尸体偷刨回来,转而再埋在他的东宫之中。而这一切,也只是为了要逼出,一直从未现过身的叶邵夕。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世人时常问,爱是什麽?
其实有时候爱人,世人感觉到的,往往是痛大於爱的。
爱一个人,会痛。会撕心裂肺,会痛不欲生,甚至是会让人悲痛欲绝到死不瞑目的地步。
可喜欢一个人,却不会。
宁紫玉承认,他这一生,曾喜欢过无数个的人。
柳茵,舒贵人,甚至是包括在东宫三十六院之中的,多少曾与他有过肌肤之亲,床第之欢的人,他在一定程度上,都喜欢。
然而,喜欢,并不等同於爱。这是宁紫玉在叶邵夕走後多少日子以来,才渐渐明白了的事。
喜欢一个人,往往在初见之时,就可以对他温言软语,好言相向,甚至是很轻易地,就可以对他说出,只有情人间才会有的,极尽轻薄的戏谑情话。
宁紫玉在床上,曾对无数的人说过“爱”,也曾对无数的人说过“喜欢”。
可实际上,爱一个人,却是一件极其严肃而又庄重的事。
在没有真心以对,没有向对方,卸下你故作遮掩的面具之前,任何轰天烈地,可歌可泣的感情,我们,都不能称之它为“爱”情。
而“爱”,它对有些人来说,更甚至是要以牺牲生命为代价,拼死也要来保全和捍卫的事,它在他们眼中,永远是神圣隽永,不可亵渎。
也许,爱与喜欢的最大不同之处在於,“爱”它需要一种彼此全心全意,毫无保留的情感付出和投入,而“喜欢”,则仅仅只是双方之间的一种昙花一现的感情冲动罢了,它经不起考验,也经不起岁月的大浪淘沙,总是在人与人的转瞬一瞥之间,就被淡忘了。
而“爱”,又从来都是一件百痛千疮的事,不曾失去过,不曾放手过,又怎懂得爱人?
…….怎懂得珍惜?
斗转星回,人间寒暑屈指可数的五遍,便在岁月中,悄悄流去。
而宁紫玉这个人,也依然还是与他从前一样,声色风流,一般无二。
纵然,如今,他已身为大映碧朝的一国帝王也是这样。
该上的便上,该做的便做,该享受得便享受,该风流得,也便风流。
然而──
一夜温存过後皆如过眼烟云,再多风华正茂的佳人,也都被他弃若敝履,嗤之不屑。
耿耿不寐的长夜,每当暴风刮得猛烈之时,宁紫玉多希望,他自己可以任意摆布这个世界,然後让整个空间里,都充满著他想要的──他的气息。
叶邵夕的气息。
每当夜深人静,我们也总是可以看到,在映碧的皇宫中,依然有一个和衣不睡的人影,径自独立在黑沈沈的皇庭之中。
他对天望月,孑然影孤,任凭天上的月光,如流水,洒落他一身。
从别後,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相遇之苦,相忘之苦,相别之苦,相离之苦,在月光下,在午夜梦回中,宁紫玉依然能够温习到,往日历历在目的岁月。
杨花处处,飞燕双双,又一个年头的春日回来,春暖花开。
谁都知道,大映碧国的铁血皇帝宁紫玉,一向是毫不怜香惜玉,而且还心狠手辣,无恶不作,尤其是视人命为草芥,杀起人来绝对不会手软。
然而,谁又能想到,他是将一个人,一直烙印在内心深处,五年都不忘掉的人呢?
未知生死处,何能两相完。
有时候,大奸大恶的一腔痴心,就如古瑟繁弦中的一缕清音,叫人难说悲喜,无不纠结。
绝情与多情,把两种截然不同的行事作风放在同一个男人的身上,宁紫玉的真实性情,也因此,在旁人议论纷纷的无数揣测中,变得愈发愈扑朔迷离起来。
冉冉沈香唯有梦,倚遍楼台独醒时。
帝王情牵一线,故人行踪难觅。事实证明,原来,绝情丈夫,也多情。
墨渊书阁MO.YUAN · 阅尽千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