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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鲜币)死生契阔 第八十四章

死生契阔 · 引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映碧建昌三十四年,年近五旬的惠顺帝──宁海瑞,於安邑京畿的皇城中殁,死前传位於当今太子宁紫玉,也就是映碧皇朝史上,唯一一位存亡继绝,前期自毁宁氏百年基业於一旦,而後又廓清四海,一统九州,最终定鼎天下於手中一般的人物。

也就是千百年来始终都褒贬不一,所谓誉则誉满天下,谤也谤满天下的大鈭开国始祖皇帝──宁氏,厉武帝。

宁紫玉。

而後,天下由四方鼎立之势,一统而为西北、东南两大帝国坐断统治的局面,也就是现在的映碧和煜羡两大王朝。

当然,至於所有这些,则都是後话。而现在,就是想必谁也不会料到,宁紫玉日後的亡国与兴国,此一念之间,成败兴衰,是非功过,都不过在那人状似轻飘飘的一句话而已。

而如今,宁紫玉站在祭祀天地的封坛之上,在正式加冕为帝的这一天,他低头看向自己辽阔的疆土和万千的子民对自己的膜拜,平静无波的眼底中,除了是一如往常的幽深和黑暗之外,居然再无其他半片的颜色。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脚下,是他匍匐而拜,叩头至地的子民,顶天,是他距高望去,朝来暮散,随风而走的孤云,而宁紫玉那双深谋大略的眼睛,也早已穿透了苍穹上空的层层雾霭,滴水不漏地凝视向天边某处不知名的地方了。

他在看什麽?……不知道。

他在想什麽?……也猜不透。

帝王之心素来难测,谁都又知道老虎屁股摸不得,众人只知道,就在他们的新帝王出发来祭坛的前一刻,还在御书房抓著一个刚由边关赶回来的将士衣领,恶狠狠地冷声逼问。

“找不到?找不到!那就给我死!!”

他眼睛一眯,声音一寒,猛地就将那人推掷出去,摔在远处的地上。

“不!太子饶命!太子饶命!…啊不!不对!是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皇上饶命啊皇上!求皇上饶命!皇上开恩啊!……”

被摔出去的士兵狼狈至极地爬过去,著急著慌似地死拽住他的衣摆,怎样都不肯放开。

他一个劲儿地磕头。

“求皇上再给臣一次机会,臣定会竭尽全力,返回去寻到叶校尉的踪迹!绝不会辜负圣恩!求皇上再给臣一次机会!求皇上!”

“求皇上!求皇上!”

“你没机会了。”

宁紫玉的眼中寒光一闪,忽然就扣起五指,整条胳膊都连带著向下一沈,猛地用力击打在他手下那人的天灵盖上,不过片刻,就听见空气中崩楞叭啦,他掌下一片,颅骨分崩离析的碎裂声。

崩楞──叭啦──

是颅骨,沿著骨缝裂开的声音。

他一抬手,原处当即就有人血流满面地,直僵著身体倒下去,咚地一声之後,那人便死死地瘫在地面上,动都不动了。

“拖下去。”

宁紫玉擦擦手,抬起眼来,极为面无表情。

“是。”

门外随即有人应声进来,将已经气绝的尸体,驾轻就熟地包了起来,紧接著再熟门熟路地抬了出去,看样子,就像是不知做过多少遍似的。

而此刻,这厢,作为一国首辅的郁紫,则站在祭坛下的最前方,他引领百官分开两侧,都并排站立於自己的身後,形成极为绵延无尽的两排,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尽头。

队伍的官位品级,由前置後,依次是由大到小,由高到低。

半响,只听半空中的礼炮声一响,这两条庞大冗长的人头队伍,都一致地随著天际轰鸣而起的礼乐声一起,恭恭敬敬地对他们的帝王,三跪九拜,磕头叩首。

“恭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郁紫上前一步,带头群臣,高呼万岁。

群臣也都跟在他的声音落下之後,一致地齐声山呼,传响出去的声音,连绵不绝,震荡天际。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宁紫玉的眼底,映到他脚下的臣民对他三叩九拜,山呼万岁的景象, 然而,此时此刻的他,脸上,却看不到任何可以称得上是高兴的神色,唯有他额前那片,代表是帝王至高无上的权利的冕冠玉旒,才在风中,被一连串地敲击出声,叮叮,铃铃。

甚是好听。

也甚是清脆。

於是,这一日,隆庆元年次月,宁紫玉在祭坛之上正式登基为帝,史称大鈭太祖厉武皇帝。

从此,映碧也跟随著他,进入了一个对天下格局来说都非常特殊的历史发展时期,谁能想到,在宁紫玉登基的短短十年之内,整个天下就因为他,一次又一次地天翻地覆,地动山摇。

冬云清淡,远山连绵,大片华丽的衣摆在他脚下被吹荡成一片遮天连日,习习流贯的飞扬紫色,跋扈的袍裾和他那飞起的衣角,则都无限制地招展在身後,迎风作响,也迎风怅惋。

而宁紫玉此时,则高高地伫立在遥台之上,登高望断,神情迷茫。

别後不知君远近,万水千山何处问。

梦里帘摇频惊起,合欢榻侧不见人。

煜映大战之後,又两个月过去了,而宁紫玉,不管率兵将天崭崖下的溶洞翻了个多少遍,总之,他依然是没有得到有关於叶邵夕的半点踪迹。

而战争,也终究是没有逼出他,即使是後来君赢冽失踪了,宁紫玉也在盛怒之下将所有的煜羡士兵都屠杀一空,可效果,似乎真的是微乎其微。

叶邵夕……始终是没有出来……

避而不见吗?……他对自己,果真是要避而不见吗?……

怎麽可能!?

怎麽……可能!!?

宁紫玉忽然出拳,重重地砸在对面的崖壁上,他一仰头,对天连续振臂高呼了三声我不相信之後,一抡胳膊,将团团围上来劝说自己的众人,一巴掌就扇了出去。

“滚!滚!”

“滚!───”

宁紫玉怒目圆瞠,他指著一干被自己一巴掌抡倒在地上的众人,气喘吁吁,声嘶力竭地质问。

战争的结果让他大失所望,原本对叶邵夕的出现还自信满满的宁紫玉,此时此刻,不知为什麽,忽然开始接受不起了现实来。

“叶邵夕死了吗!?你说!叶邵夕死了吗!?他死了吗!!?”

他一步上前,忽然拉起其中一个人的衣领来,状似癫狂地大力摇晃。

“他死了吗!?他死了吗!!?”

“你说!他到底死没死!!?”

宁紫玉的脸上并无半点悲伤的神色,他只是硬拉起一个人,只见那个人哆哆嗦嗦地半天不敢回自己的话,於是便推开,再固执地拉起另一个人,一直这样将随行的人都问遍。

“告诉我!叶邵夕他……死了吗?”

“他……死了吗?……”

他摇著最後一个被问到的人的双肩,急促不安的语气与慌不择路的问话,都在无疑之中泄露了他长时间积压在心底的,暧昧难明的情绪,一发不可收拾。

那些故作镇定之下的苍白与无力,也仿佛都在这一刻爆发出来,宁紫玉那不断地向旁人追问叶邵夕到底是死了没有的行动,一时,也似乎是化作了这天地间最撕心裂肺的呐喊,呼天抢地,痛彻心扉。

这仿佛是在向苍天控诉,也似乎是在向人世指问,叶邵夕怎麽可能死!?叶邵夕他……怎麽就可能死!?

他不相信!他不相信!──

他不甘心!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

宁紫玉冰冷的目光在一瞬间冷飕飕地环视向众人,他那双眼之间射过来的咬牙切齿般的眼神,就像是对在场所有的人都怀著刻骨铭心的恨意一样,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掏心裂肺。

为什麽恨?

……恨所有的人……都对他说了实话了吗?……

恨所有的人……都故意隐瞒他……叶邵夕也许是没死的可能吗?……

其实说到底,不过是宁紫玉心底一直一厢情愿地认为叶邵夕或许是没有死罢了,他纠缠著他,就像他相信叶邵夕也一定是会这样纠缠著自己一样,本来就应该生生世世,义无反顾,并且至死都不会放开。

然而,此时,宁紫玉却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假若叶邵夕他不曾放开,那他永远就……难脱苦海!

尘世无端,历经沧桑,凡往昔缠绵、薄幸都终成过往。

已矣。

高高的天空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孤雁嘶鸣,宁紫玉闻声一震,忍不住抬头望去,恍然看到薄薄的云雾之中,一抹孤单的影子在初冬的寒风之中飘然远去,独自飞行。

他一震,当即僵立在原处,再也说不出话来。

回首雁风西,薄景荒凉地。

雁喻人,人喻景,如此,在叶邵夕走後,宁紫玉独立苍茫的空旷与落寞,尤其在这种满目荒凉的沧桑之景中,可见一斑。

“太子,京城刚刚传来消息,说皇上已经驾崩,请太子即刻动身回去,主持大局。”

郁紫忍了半响,最终还是觉得家国大事不可儿戏,这才等他好像静了片刻之後,上前禀告。

谁知,宁紫玉听罢却毫无反应,过了一阵,忽然转过脸来,一手用力按住他的双肩,眼神紧紧锁著他,一字一字,十分牛头不对马嘴地逼问:“郁紫!你来说!你来告诉我!”

“你来说!叶邵夕他究竟死了没有!”

“他死了没有!?”

“死了没有!!??”

他急不可耐地,一直不要命似地用力晃动郁紫的双肩,这种行径,似乎是想在满世界的否定声中,迫切地要找到一个与自己观点相一致的人。

那就是,叶邵夕还没有死!他不可能死!

他根本就不会死的!

他不会死!!────

“太子。”相比之下,郁紫却十分冷静地抬起眼来,很镇定地告诉他另一个问题。

“国不可一日无君,朝不可一日无主,千千万万的臣民都在等著您回去,坐镇大局。”

郁紫说罢跪了下来,正好挡住转身就要走的宁紫玉,他磕了一个响头,再抬起脸,冲他恭恭敬敬地直谏道。

宁紫玉一寒脸,猛地提起他的衣领挥开,指著他的鼻子大声呵斥。

“臣民!?呵,笑话!我为什麽要为了那些臣民回去!?”

“你以为,他们是我的什麽人!!?”

“他们凭什麽!!?”

宁紫玉状极疯狂地狂甩袖指问他,看得出来,他怒不可遏的口气与暴跳如雷的情绪,都翻滚如潮地强压在内心,找不到出口的同时,又无法宣泄。

谁知,郁紫听罢,却很是平静地轻笑了一声,缓缓问出口。

“那叶校尉呢?叶校尉他……又算是太子您的什麽人?”

郁紫他那轻飘飘的语气,就像是一记沈重的闷棍,咚地一声猛敲在宁紫玉的脑门上,不留丝毫余地,也打得他头昏脑胀,嗡嗡作响。

“他凭什麽,让您留在这里,置全天下的百姓於不顾?”

“他凭什麽,让您不惜一切大开杀戒,株连掉那麽多的无辜之人?”

“他又是何德何能,让您一意孤行地硬挑起煜、映二国的大战不说,君赢冽并还为此失了踪,所有这些,太子如今,该作何解释?”

郁紫一句比一句急,一句比一句重,就像质问一般,追著宁紫玉字字紧逼,句句推进,绝不饶人。

“君赢冽失踪,太子您找了没?”

“大战交锋之际,太子为何又敢擅离职守,独自一人纵马离开?”

“太子既然口口声声说爱的是君赢冽,那好,那为什麽面对马上就要到手的君赢冽,太子反而会不假思索地追著他人离开?”

“试问,此时的君赢冽,被您置於何地?”

“此时的叶邵夕,又被您放於何处?”

“映碧既然完胜煜羡,如此大好形势,太子为何又不乘胜追击,一举荡平煜羡,开疆拓土?”

他一口气说完,方看著怔怔没有回过神的宁紫玉,眼神软了一软。

“太子,您有没有想过,您或许……是爱上叶校尉了……”

“……爱?”

宁紫玉後知後觉似地随他重复了一遍,立马反应过来否定。

“不可能!”

“郁紫,你住口!”

他眼神游移似地瞟了两瞟,随即转向一边,定住,不再看向郁紫。

“不乘胜追击,不开疆拓土,其实这很好解释。”

郁紫根本就不受他威胁,顾自言他。

“因为此时,战争对您来说,早已不过是逼出叶校尉的一种手段而已,除了逼出叶校尉,您什麽都不想!”

“住口!”

宁紫玉这回恶狠狠地转过身来,他像是被人踩到了痛处的猛兽一样,气愤填膺地欲作辩解,一张口,却又不知该具体的顶撞回去些什麽。

除了只吼住口之外,他无言以对。

“郁紫!你住口!”

“你给我住口!”

宁紫玉恶狠狠地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眯眼,对他咬牙切齿。

“请。”

郁紫见状,反而撩袍跪了下来,一叩首,对他开口请命。

“请太子殿下三思,即刻动身返京,以防有变。”

宁紫玉听罢仍是站在原地,既不动身,也不搭理他。

“太子殿下执意不肯走,莫非……果真是被臣说中了……”

郁紫洞若观火的双眼一沈,立马结案陈词道。

“您爱叶校尉。”

“住口!”

宁紫玉一震,立马挥袖,以行动驳斥他。

“全军听令,立即拔营启程,火速赶往京师,不得有误!”

“是!”

宁紫玉最後扭头走的时候,还很是寒意逼人地紧盯了郁紫一眼,这似乎是在警告说,仅此一次下不为例,若再有下一次 ,我就要了你奴才的狗命!

而後,风风火火的紫甲之师则火速赶往京都──安邑。

途中,宁紫玉也接到,被派往煜羡的密探传回来的信函。

信上说,煜羡此次,果真遭逢大劫,元气大伤。原来,当今太後叶氏与一位刘姓的将军密谋作乱不成,反被一名武功高手绞杀,据说,她的死相也相当惊人,居然是被人一掌穿心,活生生地掏出了整颗心脏而死!

而煜羡王室,也因为此次的作乱差点一蹶不振,险些面临王朝更迭的路数。

宁紫玉看到这里,忽然不再往下看,而是眼睛一眯,眼神一寒,心中又生一计。

叶漪死了,那叶邵夕得知消息会怎麽做,这可想而知。

“你立马给我跑一趟煜羡,与在那里的「苍鹰」合力,无论如何,也要将叶氏太後的尸体,给我偷回来!”

“是!”

可跪在他面前的黑衣人却不明白。

他不懂,这样做的结果不但毫无意义,而且万一要是事情败露,一不小心被煜羡那边知道了,那所造成的後果……可就将不堪设想了!

毕竟,那叶漪再叛乱,也是堂堂煜羡一国的一母皇太後,就算其死相再凄惨,死後,仍然是要被葬在皇陵的。

更何况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煜羡虽然现在出了事,但那也不代表,它就会放纵外人刨自己皇陵而视若无睹。

这对於任何一个国家来说,都是奇耻大辱,是可忍!孰不可忍!

说来,太子指使他们这麽做的原因,也实在是令人奇怪,难以理解。

“另外,传我密令,即刻命令军中的一小拨人动身返回天崭崖下,并且,还要在他们之间大肆散播叶漪已死的消息,就说她的尸体,已被我辗转,夺回映碧回宫了。”

“是!”

黑衣人点头跪安,接到命令,又鬼魅一般地消失了。

之後,宁紫玉才在无人的帐中暗了暗眸子,手指一用力,紧紧攥住方桌周缘凸起的倚角,五指用力到简直就要捏断。

“……邵夕,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

“一定会!”

宁紫玉笃定的眸子在冰冷的空气中显得越发炽烈起来,就像被燃烧著的火把一样,火光熊熊,铺天盖地,亮丽强烈到竟十分刺眼。

这种力量强大至厮,仿佛能在一瞬间径直穿越过万水千山的亘久阻隔一样,急促高昂,破空透远。

乃惊起,饮帐中,残烛蜡泪,泣下数行。

而余下的时间里,不论是在映碧大军全速拓进京城的过程中,还是在宁紫玉登基那天的前一刻,他都在日日夜夜,反反复复地做著同样一个梦,思付著同样一句话。

你爱叶邵夕吗?

原来,你爱的,果真是叶邵夕吗?

宁紫玉下意识地回答是不,可断然否定之後,他又解释不出,为何会在种种危难之际,做出那些不可理解,甚至是冲动到不可理喻的奇怪行为。

你爱叶邵夕吗?

不,我不爱!

他有什麽哪里好?我为何要爱他!?

我原原本本,根根本本就不会爱他!

永远都不会!

……爱他……

宁紫玉不止一次地说服自己,可每一次从梦中醒来,他望著现实内空无一人的睡榻,为何会觉得内心会是这样的伤,这样的冷,这样的思念梦中那个魂牵梦绕的另一人。

……邵夕……我好想你……

他在龙床上空出一个人的地方,隔著空气,手指一点一点地,凌空描摹出那个人的身体和形状。

就好像,他还……躺在上面一样。

有一句话宁紫玉深抑在心中,许久都未敢承认。

邵夕,我想你。

我……好想你……

我真的……开始……很认真地想你了……

宁紫玉手指一颤闭上眼睛,凌空描画出去的手指尖,到最後却不得已地,颤颤蜷起来,唯有在空气中紧握成拳。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可以凌驾一切,主宰一切,甚至是可以游刃有余地站在一切之上的。然而,自他登基以来的日日夜夜,他却无时无刻,都不在思念著梦中那人的眉眉角角,发发稍稍。

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

若不是那腔离情别绪缠绵难去,若不是那抹音容笑貌还恍在耳畔,宁紫玉又怎能,在他走後的漫长几年里,将自己内心的真正情感,丝丝缕缕地剖解出来,放在眼前,条分缕析地拆解清楚。

从此之後,没有人再能使他感到真正的快乐。

从此之後,也没有人再能使他感到发自内心的愉趣。

从此之後,更没有人能再站满他的生活,让他整天思付著,该以怎样欺辱他为乐。

叶邵夕走後,宁紫玉的生活就像恢复了安静一样,安静到不起任何波澜,就像是他再也没有机会对他恼羞成怒一样,当然,也更不会有快乐。

人事凄凉,万事无心,百无聊赖,无尽虚空。

这种失落落的痛苦与漫长等待的艰辛,想必会令他,终生难忘。

一声将息晓寒天,肠断肠愁,又今年。

叶邵夕走得时间够久的了,久到,给了宁紫玉太多的时间,让他将自己的内心看清。

在落花如雪的月夜里,在雨敲窗前的风雨中,在修竹沙沙的天气里,在灯影憧憧的宫帷中。

他想他,一直在想他。

却无人可诉。

“皇上,三更了,该上朝了。”

门外,天蒙蒙亮,当值的宫人听到三更鼓响,便尽职尽责地低声通报。

“恩。”

帐内,其实宁紫玉并没有睡著,他很早就醒了,早在天刚过子时的时候,就一直醒著。

他由梦中惊醒,由那辉落日前的夕阳中惊醒,也由……那个人,最後诀别前的一笑中惊醒。

宁紫玉醒了,他就再也睡不著。

那宫人在门外唤他的时候,他也正好,一手抚著自己枕函的内侧,侧身空出一大片冰凉的位置,就好像,梦中,应该还有人和他一起枕在上面一样。

他不知做了怎样的一个梦,也不知梦到了,心中他最牵挂的谁。

有一种情叫一见锺情,同样,也有一种情,叫日久生情。

所以也相信,有一种人,他喜欢上一个人的方式是一见锺情,那麽,他爱上一个人的方式,则更有可能是日久生情。

“皇上,起身了。”

“恩。”

宁紫玉从帐中起来,他伸手掀开帷幔的时候,甚至还回头,默默不语地注视了刚刚他抚摸过的地方很久,很久,久到很长时间,都没有动弹。

而後,他被人小心翼翼地伺候,换上朝服。

上朝,下朝,按部就班地议事,论事,批改奏章。

而他最关心的问题,也无疑是──

“那叶氏太後的尸骨,还保留於我映碧皇室的消息,到底放出去了没有?”

“回皇上,早已放出去了。现在这件事在天下传得沸沸扬扬,可谓是人尽皆知。”

“那……有没有人……来探听消息?”

“回皇上,没有。”负责此事的官员恭恭敬敬地叩首答道,一丝不苟的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除了煜羡皇室依然高调地叫嚣著要讨伐我映碧皇朝之外,暂无其他动静。”

“那……”

宁紫玉端坐在龙椅上张了张口,刚吐出一个字,就又马上忍住,闭口不言。

他沈默了很久。

“密切注意周围的风吹草动,一旦有任何消息,务必来率先通知朕!”

“是!”

“臣遵旨。”

那人领旨退下,冲宁紫玉磕了一个响头才躬身退出离开,晚上,宁紫玉无心批阅奏折,便很早就摆开仪仗,移驾回到了寝宫。

守门的宫人见他这麽早就移驾了回来,忙屁颠屁颠地追上去,跟在身後,一边哈著腰,一边伸手接过他拽下来的披风,忙讨好似地笑道:“ 皇上今儿个回来得真早,奴才还以为您要晚些才回来呢。”

“怎麽?朕什麽时候回来,还要你这个奴才操心?”

宁紫玉不咸不淡的一句话,吓得那宫人立马就刷白了脸,咚地一声跪在地上颤颤发抖。谁不知道,这里的宫侍换过一批又一批,每一个都是才来了没几天,就因为一不小心说错了哪句话,而被当今皇帝当场处斩。

当今厉武皇帝的暴戾与乖张,在整个宫廷,都可以说是出了名的。作为年纪轻轻,刚入宫不久的年轻宫侍来说,他一没钱财,二又没人脉,所以只得听从内务府的安排,入宫三个月,便来伺候这出了名的铁血皇帝,残忍暴君。

“奴、奴才……”

他哆哆嗦嗦咽口唾沫,吓得语不成言,话不成音。

宁紫玉瞥他一眼没说话,端起有宫女送上来的香茶,啜了一口,阖上眼睛仔细品味。

“奴、奴才是想说,皇、皇上……今日…是想让,哪、哪位娘娘侍寝……”

“今、今儿个,刚、刚选,进宫了一批秀女……”

他好不容易说完,抬手擦擦汗,吓得心脏蹦蹦跳,几乎就要在下一刻破膛跳了出来。

“秀女?”

宁紫玉的语气不轻不重,放下茶盏,一挑眉,竟然很是随意似的。

“是、是……”

“……也好……”

他眼睛望向自己的寝榻半天,过了很久,才答话。

也好……他说。

这夜烛火明灭,昏黄的灯光将一室旖旎的帐榻照得春色无边,朦胧,暧昧,迷离。

众所周知,宁紫玉的妾姬美豔者达上万人,其中不仅包括各地甄选上来的,品貌皆为一时之选的名流才女,而且还包括他动一动手指头,用不了一句话就肆意掳掠过来的诸家美色男宠。

他的後宫并不同於之前的任何一任帝王,宁紫玉夜夜召幸人,也不呼其姓名,只听其佩声看其钗色。玉龙佩与凤凰钗二宫,男宠居其前,妾姬在其後, 两座宫苑分开建立,一东一西,并立而置。

玉龙佩有大有小,有轻有重,凤凰钗则有淡有浅,有豔有丽。

宁紫玉的每位男宠,皆身戴玉佩,以玉佩的大小轻重,分开不同。

而宁紫玉的每位妾姬,则是头插凤钗,依凤钗的颜色豔丽,次第而进。

这些人,乍然一看,打扮妆饰竟完全一样,只除了腰间的玉佩和发上的凤钗还略有些不同之外,其余的,竟很难分辨出来谁是谁。

而这夜,宁紫玉也只是随手一点,指了其中一名头戴凤钗,身穿纱裙的妙绝女子。

连脸都没看清。

“啊……皇、皇上……”

“……臣妾……呃啊……”

貌美的女子气喘吁吁,樱桃一般的小嘴里吐著热气,两手沿著宁紫玉过人的肌理抚上来,赞叹似的一声,娇娇一笑,倒勾住他的脖子。

“怎麽?这样就不行了?”

宁紫玉的双眼静得吓人,同时也冷得出奇。看得出来,他从头到尾,都未沈沦在这样一场蜻蜓点水,不痛不痒的点水欢爱之中。

倒是他身下那名娇喘连连,呻吟不止的女子,则更为显得丑态百出和穷相必露。

无端招人笑话。

“呃啊──皇、皇上……”

“臣妾、臣妾是您的呃啊────”

她语气急促了急促,谁知,宁紫玉却在床上突然停止了所有的动作,他一抬首,刚冲她微微一笑,就猛地抬手扇过来一个耳光,当即就把她从床上,重重地抡到了远处的地面上去。

咚地一声之後,就听见空气中有人冰凉不屑地道。

“贱人,你以为你是个什麽东西?想做朕的人,凭你?”

“哼。”宁紫玉披衣下床,来到她的面前,自上而下地俯视冷笑。

“给朕滚。”

他轻声地,笑颜如蛇,头顶有半片灯光从他额角处泄露下来,形成一大片黑压压的,邪恶、且致命的黑暗。

那女子一时竟被吓住了,半天吱不出声,这时,竟才轻轻一震反应过来,当即便有泪珠,啪嗒啪嗒地砸下地来。

“臣、臣妾……”

“滚!”

宁紫玉语气一重,就显得更可怕了。

那名女子鼻腔一酸,也不知是委屈的还是吓得,就这样抽抽噎噎,啼哭著抹泪跑出去了。

宁紫玉在她走後,则转身,来到了殿内暂放奏折的御案上,摊开一张纸,研磨,作画。

他看到地上揉起来的一团纸,犹豫了犹豫,还是捡起来,展开。

知否小烛红窗,照人此夜凄凉。

宁紫玉展开纸团的手指旁,还有一盏朦朦胧胧的茕茕烛焰。

明明,暗暗。

随风舞蹈。

而他展开的画纸上,勾勒的则是一个钢筋铁骨般,隐忍、坚持、在凄风楚雨中,周身都锈迹斑斑的男人。

不得不说,宁紫玉的画作,很传神。

他的每一笔,每一画,每一处勾勒出的线条,每一点笔墨压下来的韵致,都无不在像鲜活的生命一般地,活生生地流动在画上人的体内。

而与此同时,画上人内心的挣扎与坚持,迷茫与抉择、幻灭与希翼、则又一次次地,频繁切换在他脸部与眼神的各处线条之中,让人看来,果真是惟妙惟肖,栩栩如生,无一疏漏。

画上的他,则更像是黎明前风雨中的独步舞者,又像是寒夜中,刀锋上舐血的骁勇苍狼。

望中疑,景凄迷。

宁紫玉透过薄薄的一层灯光看他,一瞬间,眼睛竟成痴了,感觉那画中的人,透过灯光,竟好像从画中走出来一般,站到他的面前。

“不……不是他……”

“这还不是他……”

他摇头,忽然又将手中的白纸乱揉起来,揉成一团,随手扔到一旁的地上。

他提笔,沾墨,努力地闭上眼,回想起刚才值得要注意的地方。

……他的眉毛……应该更上扬一些……

……应该更锋利一点……

……他之旁的杂眉……应该更多一些……并不很整齐……

宁紫玉闭上眼,感觉叶邵夕的眉眼,在他的脑中,愈加丰满清晰起来。

……他的双肩……应该更宽一些……

他的体格……应该更挺拔……

……他右指的骨节,应该比左指的,更为粗犷一些才对……

宁紫玉那麽小心翼翼地注意著作画时的每一个细节,然而,这画像却又画不到一半,就被他怒吼了一声不对,十分粗鲁地乱揉成一团,恶狠狠地扔到一旁的地上。

“不对!不对!这不是他!”

“不是他!”

“这不是叶邵夕!”

宁紫玉不知为何忽然突如其来地激动起来,他反复无数次地默念了几声不对之後,又立马低头,忙铺上一层纸,提笔沾墨,作画。

“不对!还是不对!”

他画了撕,撕了画,尽都揉成一团,扔在手旁的地下。

“为什麽还是不对!!?”

“不对!”

宁紫玉一激动,两手一挥袖,将桌上的墨砚,纸张,奏折,尽都劈里啪啦地乱挥在地上。

“皇上,皇上怎麽了?!”

门外的人听见声音,忙紧张似地追问。

“滚下去!狗奴才!”

宁紫玉则语气不爽,开口便骂。

他一下子瘫倒在身後的椅子上,仰天,用手捂上眼睛。

原来,他始终是……画不出叶邵夕的,他画不成。

悠扬归梦惟灯见,冷却残烛并回肠。

叶邵夕的样子在他心中太过丰满,也太过深刻,他甚至是可以很清楚地回忆起他身上的每一根毛发生长的方向、状态、和长短。

正因为记得太深了,太重了,也太刻骨了,所以他现在想画,却画不出,也画不成。

叶邵夕就是叶邵夕,即使是一点细枝末节的不同,那就不是叶邵夕。

宁紫玉忽然发觉世间的所有竟是如此的不稳,就像他迟来的情感,就像叶邵夕渺无的踪迹,就像那一掷之後,就再也不可回还的时光,总是在人的不经意之间,或许就会永远地失去。

再也不可能回来。

月夜撩人,修竹声声,匆匆一载的时光,就在宁紫玉由懂爱到不懂爱的悟得过程中,匆匆渡过。

在这期间,他所有的爱恨情仇都迂回在心中,万语千言,万千想念,都晦而不宣。

月夜访竹,宁紫玉披衣出来,走过一片葱葱的竹林,在一片风声月色中,思念故人。

竹林小径,深处的那片竹屋,也是他一年多来,从来都不敢有丝毫涉及的地方。

他怕越接近,越想念,越想忘,却越忘不了。

风声掠过,竹影憧憧,宁紫玉眼前一花,就好像看见面前的竹屋在一瞬间突然点亮了起来来,此外,还有那人太过熟悉的剪影也一同映在窗前,就好像使,他眼前的整片画面,都随之豁然鲜活了起来,生机勃勃。

然而幻境毕竟是幻境,不过是出於人自己的想象,就在宁紫玉还来不及惊喜之时,那灯,忽然就又灭了,而窗前熟悉的剪影,也随之消失。

宁紫玉一震,猛地就反应过来,他心中一紧,生怕刚才看到的那人也随著消失似的,当即就想也不想地,直冲过去飞起一脚,当地一声就踹门而入。

“邵夕!”

他破门而入,在黑暗中焦急地来回环顾。

“邵夕!我知道你在!你出来!”

“你出来啊!──”

然而───

空空荡荡的房间内满是尘灰,显然一副很久都没人居住的样子,宁紫玉找了许久,最终才借著月光,看清桌台上的油灯倒了,上面还覆著一层薄薄的蛛网,勾连大片至整个桌面。

这说明,刚刚他看到的,真的是幻象而已。

宁紫玉说不清,他感觉自己的心内陡然一空,本来还满当当的惊喜被人蓦地抽干,更是令人觉得心力怅惘,不胜恍惚。

这就像刚刚他才看到的幻影一样,断也断得戛然而止,始料未及,让人心中原本蓄满的莫大惊喜,在招呼都不打一声的前提下,蓦地就被人生生切断,痛彻难当。

窗外月色朦胧,好似轻柔地纱帐,温柔地打进小窗内灰沈沈的地上。

宁紫玉一拧眉,不知在屋内一直延伸到门口的地面上,发现了什麽。

已晦暗深旧的血色长长粗粗的一条,上面还覆盖著一层厚厚的土色,形状十分狰狞地,由他的脚下不远处,一直延伸爬至,月光挤进来的门口。

这是什麽!?

宁紫玉由心头开始麻痹,渐渐达至四肢,现实告诉他,在这里,在叶邵夕的身上,一定发生了什麽令人难以想象,甚至可以说是恐怖至极的事。

看来,当年,他一定错过了很多,很多,叶邵夕都曾活生生经历过的事。

一种异样的伤痛从他心尖滑过,宁紫玉捂了捂心脏,感觉疼痛之後,有一种更加不能抵挡的冰寒感,一寸一寸爬满他的脊背,爬进他的心头啃噬。

当年,他到底错过了什麽?

宁紫玉忍无可忍一拍桌子,手指上的骨节,被他咯吱咯吱地攥出声响。

有时候,一份想念,就如多年酿造下的一坛苦酒,它深重,辛辣,并且刺喉,总是忧伤呛鼻得令人想泪流满面。

宁紫玉颓然地坐在桌前的椅子上,感觉夜来的春风如刺刀,一把一把地,不仅割伤他追誓往昔的心灵,也更割痛他忏悔愧疚的灵魂。

天地广大,此刻他坐在这里,却是心怀迂曲,无处排遣,也无从寄托。

“……邵夕……”

宁紫玉喃喃的,似乎在幻觉中,看到他历历的身影,在染满血腥的地面上,无比艰难地爬过去。

相思想念到最後,留下的却仅仅只是这些对过去凭空的想象,让人无端猜测。

修竹沙沙,於窗外,吹出一片遍地凄凉的声音。

更加耐人寻味。

片刻,宁紫玉正低头沈思著,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沈稳有力的脚步声,由近及远。

是谁!?

是谁……

他一震,猛地在黑暗之中抬起头来,私下在袖中,攥紧双拳。

是……是你吗?……

宁紫玉突然感觉自己口干舌燥,口干得厉害,心脏也跳得厉害,说不出的紧张。

这是他的房间,除了他,还能有谁来?……

他在心底祈祷。

不过片刻,大门吱呀一声,果真被推开了。宁紫玉闻声,猛地一抬头,果真见门口射落的月光之中,有一条高大挺拔的身影浑然出现了,而且还正迈开一步,跨门进入。

“邵夕!”

他一震,惊慌站起来的一瞬间,带起挥过的衣袖,咚地一声翻倒了桌面上的油灯,到最後骨碌碌地,滚落砸到地面上。

“邵夕!”

“我就知道,一定是你!”

宁紫玉最後一次唤他出声的一瞬间,那黑影也正好,稳稳地站在了他的双眼前。

“邵夕!”

宁紫玉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