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薄薄的月光,将地上那道投射进来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一直从他的脚下,直延伸到,对面竖起来的墙壁上。
黑洞洞的房间之内,也同样响绝著油灯坠地,骨碌骨碌滚落出去的声音。
一时竟放大了几倍在房间内。
门吱呀一声开得很大,夜晚的寒风就如同拥挤的人潮,霎时呼地一声一拥而入,也连带著飞扫进来了一地的残春竹叶,细细索索。
而门外的月光则更是如流水,从高处,茫茫,泻落进低处。
只有门口处的一大片,铺满了月光,也洒遍了,细碎的竹叶。
从而,也更加淋漓尽致地照清楚了,那一路由他脚下,再延伸至门边的粗长血迹,如今看来,是何等的触目惊心!
……和何等的……血泪横流。
宁紫玉此刻站在这里,一向血腥的他,却被眼前这抹难以忽视的斑驳血迹,震得当场头皮发麻,心口发凉,呼吸抽痛得,再也说不出话来。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怦怦,怦怦。
又是紧张,又是期待。
回响传播在房间各处。
今宵剩把残寒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宁紫玉看到,门外对面的墙壁上,也正好投映出来那人迈开一腿,正欲跨门进入的身影。
他脑中嗡地一声,心中当即紧张得瑟缩起来,似乎连呼吸,都始终是小心翼翼的,生怕惊动了门外那人的任何动作。
而银茫茫的月光深处,也慢慢地,终於有一袭墨黑色的衣摆率先踏入,宁紫玉见状一怔,忙独自於黑暗的角落中闭紧呼吸,脸上,一时竟露出了些痴迷沈醉的恍惚之态,就像是此情此景是如此得熟悉,熟悉到了他不知在梦中,做过多少遍似的。
烛影摇风,烛焰茕茕,灯影明灭之间,尽是那低回婉转游丝情意,不尽。
来人的手中,也同样端著一盏朦胧迷离的昏黄烛火,向著那门内,摇曳,晃动,走进。
生辉。
呢语离别情,灯火夜微明。
宁紫玉在角落,神迷地望著那月光下出现的一点点火苗,黑漆漆的瞳孔中,时不时地出现它随风飘舞,欲起旋落的形状,於是眼睛底部,也跟随著影映出,它一点点似去似又还的光晕,到最後,也总是结合得虚实缠绵,梦魂相萦得恰到好处。
想来,宁紫玉此刻的心,也一定是跟著一阵一阵地紧,期待又期待地急促,害怕也害怕地焦灼,种种说不清的情绪,一时混在心中,更是无端翻覆,难以言说。
想见,却又怕见。
想开口,却又怕开口。
想问出声,却又怕问出声。
经过刚刚,宁紫玉自知,自己早已是分辨不清虚实幻境的界限了,他像是得了一种病,得了一种名叫相思成狂的病,这种病,发作起来,总是可以凭空臆想出叶邵夕的身影,不论何时,也不论,何地。
所以,宁紫玉不知道,他自己现在所看到的,究竟是幻觉,还是真实。
梦里梦外求难解,亦真亦幻不分明。
他不敢,不敢妄作言辞,也不敢轻意行事,他怕,他怕他突如其来的行动,总是会打破这份难得相聚的深绵时刻,无从悔恨。
即使,即使是假的,即使的幻觉,也是好的。
宁紫玉当即在黑暗中软下眼神,於房屋一角,痴痴地看著,那个人由门扉处,渐渐踱步出来的身影。
他听得到,他离自己每进一步,自己的心跳,也就好像越加快一分。
扑通,扑通───
几回首,相思否?不禁秋,总成愁。
天边的月光茫茫泻落,吹残的竹叶萦萦绕绕,一致,也都吹散在那人进来之後,刚好站定的双脚下。
骨碌骨碌,滚落出去的油灯,也几乎都是在同一时刻,照样,停在了那人的长靴前。
来人见状,低头,轻轻地咦了一声,再抬头,却又被宁紫玉突然出现至角落的身影吓了好大一跳,因此还差点两手一撒,险些就将手中的烛盏,不要命地猛抛出去。
“皇!皇上!”
“您怎麽来了!?”
那人大惊,咚地一声跪下,边磕头,边几近口吃地狂补了几句「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宁紫玉闻声,却一怔,猛地在角落处惊起抬头。
不!
不是!
不是他!
他的心,也好像在这一刹那,轰地一声断然塌陷。
凉了凉,凉到彻头彻尾。
宁紫玉的脑袋嗡嗡的,就像被人敲傻了一般,当场矗立在原地,好半天都不能动弹。
而仅仅数秒之隔,他之前的愉悦,害怕,兴奋,种种复杂多变的情绪,也都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本还期待满满的情绪,到了此刻,也忽然地急转直下,无端端地,变得压抑痛苦,深沈而无奈起来。
“你……”
宁紫玉攒起力气张了张嘴,这才明白,思而不得的痛苦,有多深。
“是谁。”
他从角落处走了出来,自上而下地打量来人,样子十分不客气。
“微、微臣江棠,叩见吾皇陛下,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江棠?”
宁紫玉听罢拧了拧眉,仔细打量了片刻,的确是觉得他的眉眼有些熟悉,不知是在何时曾见到过。
江棠半天听不见问话,便忍不住悄悄抬头,他一抬头,却不期然地对上宁紫玉上头,射下来地两道冰冷犀利的视线,黑沈沈的,令人难以捉摸,也无法看透。
他心中惧惊,忙叩首至地解释。
“臣、臣只是来打扫的!”
江棠边说话,就边感觉得到头顶压来一片将信将疑的揣测目光,盛气凌人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皇上明鉴,臣来此并无他意,只是夜晚无聊,闲来无事,想帮叶侍卫打扫一下他许久都没住过的房间而已。”
“臣心想……或许哪天……他还能回来……”
江棠说到後头,语气渐渐地低沈了下来,他那淡淡绵绵的声音,就像是和这天空中的月色突然融合了起来似的,无端端地带著一种无可奈何的情绪和浓得化不开的哀愁。
“他会回来!”
谁知,宁紫玉听罢,却忽然语气一戾,声音一寒地强硬截断他。
“叶邵夕一定,会回来的。”
宁紫玉之後的语气缓缓的,缓慢得,就好像从天上洒下来的悠悠月光一样,其无限笃定的口气,以及余韵深长的声色,听来,也都是虚虚的,大有耐人寻味,含意不申的意境,淋漓痛彻。
不解相思月,今宵怎忍圆。
宁紫玉此刻,不置一词,却有胜过万语千言的戚然与伤怀,尤其是,当他独自身处於这样一片古今不变的亘久明月中,对比往昔,也就越发备感寂寞。
昔人已不再,物是,却人非。
当初,他还曾和叶邵夕一起,共同,沐浴在这片白泠泠的月光之下。
而今,却是月似当时,人也早已……大异於当时了。
你看那明月当空,明月还是往昔的那片明月,而月底下的人,如今,却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了。
月色依然,人却分离,宁紫玉在屋内,透过小窗看著屋外茫茫然的一切,突然才知道,到底什麽叫前欢不再,其悲无穷,原来相思,从来就不是时间,能轻易消磨得了的。
而“叶邵夕”,倒更像是他心头的一坛陈酒,时日越长,味道也就更香,更醇。
而今思君不见君,独对一片枕前冰。
宁紫玉觉得,他不得不闭上眼睛来歇息歇息,才能再逼自己,继续想下去。
他心痛,痛得心脏……几乎就要停止了。
可,人性的本能和弱点就是这样,越是责令自己不要去想念,往往就会,越来越想念。
睹物思人,触绪还伤,宁紫玉在失去叶邵夕的这一年多来,第一次体味到,什麽叫思念成疾,相思气绝。
长情短恨难凭寄,今夜年年与谁同?
追忆往事,却似实而虚,总是在眼前一闪而现,瞬时又化为乌有。
原来……这麽伤人的,才叫──“爱”。
宁紫玉不是傻子,当然也更不是情窦初开的无知少年,他虽然并未如此铭心刻骨地这样深爱过一个人,但,事情到了他身上,他用了一年多的时间,也终於弄懂了。
因为只有爱得如此之深,才能思得如此之切。
思至深处,也除非 “爱”这个字,不能解释。
半天,宁紫玉闭上的眼也终於睁开,他环视一周,静下心来细细体味一番,越发觉得在这个满布灰尘的窄小房间内,充满了,他想要的──叶邵夕的气息。
“你和他……”
“……很熟?……”
宁紫玉的声音很轻,轻到就好像溶溶地,熔化在了江棠身侧的那盏烛火里。
昏黄的烛火如梦似幻,在空气中,久久地散发著人间不事雕琢,绵然,而又延续的光。
笼罩住整片黑暗。
而宁紫玉的眼神,也就沈浸在这样一腔柔情似水的氛围中,明明暗暗,流连不歇,欲说还休。
那随目光涌出的千般往事,一时,也就像是隐藏了他心底多少种偏执而又疯狂的情感,令人无限哀,无限伤,无限怜,也无限回味。
有时候,一往情深,真的令人不能自持,溺而忘返。
宁紫玉忽然发现,他对叶邵夕真的知之太少了,少到甚至比他身边的任何一个人,都单薄得可怜。
“回皇上,虽算不得熟,但叶侍卫在宫中与人知交甚少,微臣,还算与他走得近一些,所以叶侍卫平日都发生过些什麽事,臣还是晓得的。”
江棠暗中观察著他的表情,寻思一阵,拿捏著回话。
宁紫玉的眼睛似乎在看著那盏灯,其实,却在看著灯下经过的那道,长长的血迹。
良久,什麽都不再问。
江棠察言观色,顺著他的眼神看下去,恍然间就明白了什麽。
他自发性地启齿,将宁紫玉或许想要知道的事,回忆了回忆,娓娓道来。
“那日,是臣第一个发现叶侍卫的……”
宁紫玉一震,当即被他接下来的话,直砸两耳轰鸣,触眼生悲。
难以宽怀。
“撞开门的时候,臣也吓了一大跳。臣没想到,平日看起来那麽沈默寡言的叶侍卫,也会有一天,这样不顾一切地爬过来求我……求我救他……”
“肚里的孩子……
江棠说罢闭上眼,其愈见悲恸的面容,在他脚边烛光的普照下,显得越发凄切和混沌起来,明明暗暗。
“……爬……”
宁紫玉听罢脑中空白了空白,半天反应不过来。
“你说什麽!?”
“邵夕他……怎麽样!?”
他双目睁裂,一把提起地上江棠的衣领,将他拉近自己,语气恶劣地逼问。
“他……怎麽样……”
“他究竟是怎麽样!?”
宁紫玉的表情当真是难以形容,他看起来是那样的愤怒,愤怒到似乎下一刻,就会直取了江棠的命来解恨。可,此时此刻,江棠却从他抓著自己衣领的手,隐隐感觉得到,这样一个人言铁石心肠、果於杀戮的帝王,却在听到叶邵夕当时仅仅的一个动作之後, 就再也,无法保持不动於衷了。
因为,他在颤抖,他在激烈地颤抖。
他在愤怒地颤抖。
他在不断地颤抖。
“皇、皇上……”
“皇上息怒……”
很奇怪,江棠并不害怕,却为他感到,难以遏制的悲伤来。
“说下去。”
宁紫玉咬咬牙,语气一重,眼眶听著听著却变得愈来愈眦裂,显然也是在逼迫自己。
“说下去!”
“朕要你一字一句地,把发生在他身上的事,都一字不差地说下去!”
“是。”
江棠领命,开始缓缓地叙述下去。
银华似练,月光姣好,屋外冷清清的月色最是伤人,尤其是当天外冷彻彻的月光洒向地面的一节节竹枝之时,总是会在其脚下,投下一大片黯然销魂的疏影。
冷得伤人,清得也伤人。
“他身上到处都是血……我从不知道,一个人的体内,竟也可以有这麽多得血……”
“……多到……就好像是他怎麽流……都流不完似的……”
江棠回忆往事,缓缓的神情在恍惚的灯晕下愈渐浅淡,看起来迷蒙深切得恻恻动人,悲不自已。
而那些字,那些词,那些叶邵夕从前所说过的话和做过的事,也都在今天,江棠代他所转述出口的同时,尽都,变成了一声声震撼而又痛蚀人心的刻刀,瞬间,将宁紫玉已积郁累累的心,从四面八方,击得粉碎。
无休歇,不断绝。
声声沈痛,句句重绝。
不知为何,宁紫玉却从他语气平平的声音里,听到的是难以加复的指问和控诉,使尽力气喷薄而出。
令人险些承受不住。
“他抓住我,不顾一切地抓住我……说……”
“……求求你……求求你……”
“……救救我的孩子……”
“……求你……”
“……救……”
“……我的孩子……”
江棠的话像雨一样,淅淅沥沥地飘出来,湿了的,却是人心。
而宁紫玉,却独自一人,低头坐在屋内万籁俱寂的深处之中,很长时候都没有发声。
……抑或该说,他此时此刻,根本就发不了声?……
诚然,所有这些宁紫玉的所思所想,江棠是断然无法猜测出来的,只是,他在之後不久,又听到他以十分模糊十分低沈不惊地声音问他,……那……後来呢?……
江棠听罢一个晃神,半天没敢确定屋里面坐的人,还是否真是宁紫玉本人。
微弱的火光,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更小了,好像就是要燃烧尽一般,到最後也终将不可逆转地,陷入屋内整片的黑暗之中,无法逃脱,也无能为力。
而宁紫玉此时,则仍然强作低头在整片黑暗深处,他不说话,不做声,寂静静的,却让人能体会到一种几近无痕的绵延痛楚,而且巨大深沈,难以拔除。
他的无声,就像是从极端的痛苦压力中解放出来的一种排遣痛楚的方式,何以心醉,何以泪堕,从今以後,难以摆脱。
对叶邵夕的思念和歉疚,一时之间,就像是施展了魔法的藤条,将他在黑暗中,缠绕得紧紧透不过气来。
所以他沈默,沈默,只有沈默!
也只能沈默!
“叶侍卫说,孤身一人,何以为家?而他叶邵夕…连家都没有,又怎能学别人驰骋沙场,报效国家……”
“恩……”
宁紫玉的表现出奇得冷静,冷静得就只有在黑暗中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声,之後便再没了下文。
之後,江棠继续往下道,当然,他也同样没有看清,面前的宁紫玉,早已在黑暗中不可遏制地用力收紧双拳,将他指下的方桌倚角,攥得咯吱咯吱作响,不说话了。
没有人知道,就在江棠一字一句地将叶邵夕的求救经历复述出来的同时,宁紫玉也在黑暗中,不胜沈痛地,缓缓闭上了眼睛。
“叶侍卫说,无论怎样,这世界上越是没有人爱自己,自己,才要越爱自己。所以……”江棠说罢喘了口气,似乎被这铺天盖地漩浪似的痛苦逼得无法呼吸,难以为继。“……所以他说……他…决不能像当初所有的人都放弃他一样,来放弃他……腹中的孩子……”
江棠的话,当场如一道响雷,直炸得宁紫玉目眩耳鸣,魂魄动荡,再难坐稳。
……别人可以放弃我……但我……怎能放弃他?……
宁紫玉几乎可以想象出,叶邵夕当时说这话的神情和动作。
他当时,该是有多麽得悲伤无助,憔悴和无力,让人实在不敢想象。
宁紫玉甚至开始,害怕想象。
那句话,在他的脑海中,在他的意识里,一起又击碎重组成叶邵夕当初带血爬出去的身影,那麽艰难,那麽执著,又那麽固执地不肯放弃。
然後世事,又好像重演了一般,在他眼前,无限延展地蔓延开来。
“叶侍卫说……他没有别人,他只有他……和他腹中的孩子……而已……”
跳跃的烛火朦朦胧胧,宁紫玉听罢眼前一个恍惚,霎时又被时空中忽然出现的时光洪流,毫不留情地冲开在对岸,远远地隔开了,他,与他之间的距离。
黑暗之中,有人的身影,朦朦胧胧地出现在了河岸的另一端,无奈却横亘太久,无法跨越。
宁紫玉见状一震,登时一眼,就认出了河对岸的那人,在无可折回的时光尽头,挣扎著也要爬出去的身影。
摇摆不定的火光,好像变成了这扭曲的时空中,唯一深沈,且含蓄的光源,它一摇一颠,在无界限的黑暗之中,被风一吹,泅晕成团。
火光中,那人每一寸每一寸地挣扎向前捱去,他被鲜血染红的身体,以及被地面磨破的皮肤,都无不在胸前两条胳膊的尽力攀爬下,於身後,於地上,拖出一道那麽那麽长的腥红血流,狰狞,且刺目。
而他身後的血光,也好像在一瞬间又反射回来,猛地,就刺痛了对面──宁紫玉的眼睛。
只影残辉清烛下,离魂杳杳寸裂时。
此情此景此爱恨,令闻者无不悲戚,说者断肠,动彻肺腑。
站在时间的两端,中间隔著永远都无法逾越的时光洪流,宁紫玉在这一端惊怵地看,叶邵夕却在那一端无望地独自挣扎,血和泪,湮没了他一层又一层投过来的天旋地转般的震撼目光,宁紫玉一时间,唯有僵立当场,顿感如五雷轰顶,五腑俱伤一般的强烈痛楚,刹那将其,深深笼罩。
回首,能看到多少往事,又能看到往事覆盖下的,多少激烈到不可负荷的深沈情感?
它呼之欲出,令人扼腕。
……为什麽……为什麽……
……为什麽……我……什麽都不知道……
宁紫玉心底,心醉,心悴,感觉满心之间,都郁满了重重叠叠的心泪。
相思成灰。
……我竟然!……
……什麽都不知道!!……
他在黑暗中不可遏制攥紧双拳,感觉从未有过的自责和恼怒,一时之间,急冲上脑门。
什麽一个人!?
什麽只除了孩子外,你没有别人!!?
什麽你孤身一人,何以为家!!?
什麽这世间所有的人,都抛弃了你!!?
……你不是还有……
……还有……
……我吗……
宁紫玉闭了闭眼,痛苦地觉得,连他说这话时,都觉得心虚。
他忽然弄明白,也许,正因为叶邵夕此前曾有过这样带血的呻吟,所以,才会在坠崖前的最後一秒,出现那样放手的微笑。
他那句……终於可以忘了你了,宁紫玉到底……是懂了什麽意思。
然而,下一刻,老天爷就像是故意惩罚他似的,刚刚还曾出现在他眼前的画面,却在眨眼之间,忽然消失。
时光的洪流不见了,飘摇的烛火也不见了。
而分隔於岸两端的人,也同样地,不见了。
骤然拉大的黑暗之中,陡然间,也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倦眼独立,孑然一身。
枉望断天涯,厌厌两风月。
宁紫玉一震,登时,心底隐隐燃烧的一线心火,也像随之,旋即破灭。
月光洒进来,白茫茫的月光,一瞬间,就射落进了他被拉回现实的双眼之中。
“禀皇上,臣後来赶到煜羡的时候,叶侍卫就已经昏迷多日,很久都不能起身了。”
这期间,江棠娓娓的,将叶邵夕那之後大半年来的生活,都如实回忆个遍。
至此,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就像一个圆满的句号,在宁紫玉眼前,徐徐画出。
他现在知道了,叶邵夕当初,是为什麽去得煜羡。
也是怎样,去得煜羡。
而如今,他也同样知道了,他当初初到煜羡,就被自己害得……经历了一场怎样惊心动魄到惨不忍睹的变故和灾难。
“……之後……又发生了……什麽?……”
宁紫玉在黑暗中,攥紧,手下的桌角。
他的声音,很静。
也很沈。
“这……”
江棠颇为为难地据实以答。
“臣过後只听王御医隐约提起过,说是叶侍卫腹中的胎儿又遭到了什麽致命的重创,不得已,才用这种古怪至极的方法保下胎来。”
“……什麽方法?……”
殊不知,黑暗中,又有人攥著桌角的手,紧了紧。
“这……臣不敢妄言,还是该找王御医仔细核实清楚才对。”
“好,朕准奏,宣。”
黑暗中的声音,既肯定,又坚决,竟含著一拍而起,飘然直上的霸道与力量,宛如掷地之金石,不可忽视。
“呃?……皇上……难道是现在?……”
“现在……可是大半夜……”
“王御用他老人家,说不定正睡著呢……”
而宁紫玉只用一句话,回答了江棠的喋喋不休。
“朕说了,宣。”
过後不久,王御医也果真,出现在了这里。
“禀皇上,後来医治结束,老夫还见过那乞丐大夫一眼。”
王御医抬头观察了一下宁紫玉的神色,转头,又侧目和江棠对视了一眼,觉得还是有必要说出来。
他是大半夜的被江棠从睡梦中拖出来的,说是皇上急召,要求他火速觐见,不得有误。
王御医以为是出了什麽大事,这才片刻也不敢耽搁地忙换上官袍,拎过药箱,大气也不敢喘地,匆匆跑来觐见。
谁知,江棠却将他领到了叶邵夕生前,曾居住过的竹屋处。
而他们的帝王,当今天子宁紫玉,则坐在竹屋的黑暗深处,低头,隐著脸,也让人看不清表情。
“朕要知道叶邵夕当时在煜羡,接受了什麽样的保胎之术。”
宁紫玉十分简短平静地,有力命令他道。
“臣遵旨。”
之後,王御医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地,将事情的经过,徐徐禀告给他。
当然,这其中也包括了,叶邵夕为此次医治,所不得不事先压下的赌注。
那就是──他,将来,很有可能一辈子都绝子绝孙的代价。
──绝、育。
老乞丐医治完找他的时候,要说的,也是这样一件事。
“那乞丐大夫希望臣能在他走後,照顾好叶大人。”
王御医停了停,想著那老乞丐对叶邵夕太过关心的神色,又觉得不对劲:“他跟臣交代了一些进补的药方,最後……又说了一些十分奇怪的话……”
他其实很犹豫,该不该说。
现在想来,那老乞丐最後的一句话,倒像是我朝皇上,大为不满似的。
与其说不满,倒不如说「大不敬」,更为贴切。
但黑暗中的帝王,却开了尊口。
“什麽话。”
“说。”
“说!”
“是,是……”
王御医擦擦额头上的汗,被他吓得,声音都略有些颤抖。
“那乞丐大夫说,他昏迷之前,口口声声地苦笑问自己,说……若不是你的,我这样保著,又是何必?……”
“你还要什麽其他人,来羞辱我……”
最奇怪其实就是他最後一句话。
「你最好回去,帮我转告给那个人」记忆中的老乞丐说这话时,一点都不像是个单纯的老乞丐。
倒像是个神通广大的智者,无所不能的仙人。
「告诉他,要是他有一天敢对不起邵夕,我会让他赔上,国破家亡的代价!」
王御医凭记忆回述完这一大段话,他刚一抬头,张嘴还未说话,就听见黑暗中忽然传来啪地一声,当即就有道身影随之站了起来,紧接著就是一掌,猛地,用力击打在他身前的方桌上。
看起来,不知道有多怒不可遏。
不过多时,面前的方桌忽然发出轰地一声,登时,劈里啪啦地散架掉落在地上。
“皇上息怒!皇上息怒!”
王御医和江棠二人忙吓了一跳似地跪在地上,惊慌互看了一眼,不知道自己哪里触怒了龙颜。
然而,黑暗中的人影,却迟迟,再没有反应。
他一跌,一靠,像突然间颓然失力一般,再度倚回了座椅之中。
手伸上来,扶住额头。
天降欲曙,而天上茫茫的月色,不久後,也开始偏西,悄然掩入云霏之中。
之後很久,久到直到江棠二人,转身要退出去的时候。他仍然看见,宁紫玉独坐在那把椅子当中,不说话,不做声,却,深深地弯下去了腰。
他以两手插入鬓发,以手掌来掩住脸,不知在思考著什麽的侧影,却被窗外迷蒙的月色,洒落一身。
月色,也禁不住,在他躬下去的背上,泻落了一背。
知情惟有一片月。
待得团圆是几时?
想来,宁紫玉此时也该弄明白,叶邵夕到最後,为什麽会那麽义无反顾地,踏上绝路的原因。
因为他拼死也要保护的东西,却被自己──腹中胎儿的另一个父亲,毁了。
接二连三地,毁了。
完全性地……毁了。
犹此,讽刺至极,天可怜见。
也怪不得,叶邵夕到最後,会选择以一死来解脱。
只是,宁紫玉知道的,终究是……太晚了。
所以此时,他只能望眼欲穿地干坐在这里,怅想孤影,临窗一片。
好像时刻,都在随著窗外的竹枝,晃动。
声音,沙沙的。
沙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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