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的放春时节,春寒料峭,北雁南归,无数的红花绿蕊悄然吐翠,含苞待放,颦颦婷婷地,开满於浮云飘过的花径小路之上,随风,一枝一枝地,摇晃,轻颤。
花满径,雁还飞。
柳半垂,不禁吹。
心事已逐落花空,不与天涯旧梦同。
冬去春来,蓬草连飞,暮色四合的夕阳暮景之下,有万瓣的飞红柳絮随风飘去,丝丝缕缕,缱绻过眼,飘颺无定。
世事争如春梦短,人情怎教秋云薄。
意绪茫茫,好风片片,在漫天漫地,扑簌簌飞落的红雨之中,天涯尽处,有这样一个人影,正孤零零地独坐在飞花微雨深处,怅惘著满地的落红狼籍,不说话。
他背对著我们,正坐在一把样式简陋的轮椅之中,所以我们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望得到,他那一头,随风扬起的点鬓灰发,和他脚下,身前,那一片若隐若现,随风翩跹的淡淡衣袂,偶尔和飘落的飞花一起,被风吹起,旋即,又吹落。
远处,天外一片黄沙弥漫的开阔景象,春阳,将他投在地上的影子一点一点地拉长,就像他的心性一样,在时光的幽深,和深重的苦难中被打磨得什麽都不再剩,消砺,殆尽。
坐久望花寒,花雨衣正单。
飘来君鬓青,霜雪又勾连。
吹吹卷卷的飞红花叶一不小心沾惹在他的鬓前,鬓根,鬓梢,以及满头随风翻逐的灰白发丝之上,有人不久後则上前,为他徐徐拈了一片下来,不敢大声地轻问。
“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好吗?……”
萍已霜,鬓已霜,花飞满山雁字长,醒来春乍凉。
过去很久,很久,坐在轮椅上的人始终不说话,也始终……没有再回答他。
试将欢笑排离索,风中无奈颜非昨。
颜非昨,休道梦,觉来当时,亦梦中。
三年。
从那以後,已过去三年的时光。
三年的时光,匆匆而过,途中,它改变了太多的人和事,包括叶邵夕已然发白的头发,包括刘挽愈渐孱弱下去的病体,当然,也包括他愈来愈难以支持下去的求生力及意志力,这一切,也都在他们不曾仔细琢磨的时间空当中,悄然,发生著改变。
与此同时,三年,也就在这样一场残阳如血,花零钻心的荼蘼花事中停停走走,走走停停,转眼,即过。
而三年的时光中,唯一不变的,不过是他怀中那抹被药物外力所强行滞留下来的小生命,此时,还保持著他刚出生的样子,额头发青,唇色发紫,皱皱的皮肤上还免不了有些萎缩的痕迹,然而却被控制得很好,很难看得出来。
“乖……”
“爹爹疼你……”
“你乖乖的……”
轮椅中的人小心翼翼地轻贴紧他的小脸,大手轻拉起他的小手,放到唇边,呵气。
就像是迫不及待地,要将他冰凉了不知多少年的肌肤,瞬间暖暖和似的。
“你看……”
“……太阳……”
“就要……落山了……”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动作也十分宠溺似地,将他胎发上的花瓣轻轻拨开,一个人喃喃自语了半天,到底是再也强装不下去了似地,忍不住收紧了胳膊,将他怀中的胎儿,用力揽紧至自己的脸庞。
“对不起……对不起……”
“爹爹……对不起你……”
疏花不禁风,双泪溅残红。
哪堪听。
他的孩子走了,一同带走的,还有叶邵夕自此之後,所有活下去的动力及希望。否则,他怎能真如一位看破红尘的旅人一样,闲看天上云卷云舒,淡对庭中花开花落,几度,独自面对大自然的春花秋月,伤逝凄楚,亦不能动半点心思。
所以叶邵夕自此以後,选择了木然,和麻木。
不仅对生活,也更加是对他自己。
因为实在是心如死灰,已无力,再对外界有任何动作了。
孱弱到无尽的思绪,无尽到反复的人生,反复到无聊,且支离破碎的灵魂和心情,则让他一夜,从黑发,愁白了头。
莫对白头思往事,损君颜色减君年。
和风细软,烟丝无力,刘挽那时起,就和叶邵夕一起居住在龙爪谷中,度过整整三载,不长不短的悠悠时光。
期间,叶邵夕白了头,冷了心,断了肠,刘挽则是生了病,病了体,从未有过的慢性疾病,也以其势不可挡的杀伤力,愈来愈来势汹汹地,将他逐渐年迈的身体,从内到外,彻底套空了个干净。
刘挽没有一天不警觉到,自己似乎真的是老之将死,时日无多了。
所以他也同样迫不及待地,要让叶邵夕重新站起来,并重拾,对以後生活的信心。
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总是要有个限度,所以,到了人的生之大限这一天,就算你再怎麽留恋这个世界,也不得不,撒手西去,抱憾余生。
三年之间,刘挽也多多少少地,从很多搜罗他们的士兵嘴里,探听到了,叶漪已死的消息。
这则消息对他的打击很大,以至於刘挽後来终年病体缠身,身体每况愈下,大多,也与这个有著不可分割的关系。
不过,他仍然十分理智地,将这则消息隐瞒了起来,并未告诉给叶邵夕知道。
他还很年轻,并有权利,也该,在这个世界上继续生活下去。
刘挽开始不断激励他,鼓励他,并想法设法地去催眠他。
你已经重生了!
从今後,你再也不是叶邵夕了!你知不知道!!?
孩子啊……叶邵夕……已经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他再也……再也……不会再来纠缠你了……
你知道吗?……
你不再是叶邵夕。
再也……再也,不再是叶邵夕!
刘挽早已数不清,这是他第几次将同样的话,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重复给轮椅中的人听,然而,座上的人却像是再无反应似地,既不搭理他,也不说任何话。
三年,实在是改变良多。
天空中,突然多了他一缕一缕,掺著白发的青丝,在迎面扑来的落红花雨中轻荡。
灰灰白白,零零星星。
刘挽最後叹一声,绕过来,为他轻轻拈下落在鬓间的花瓣,忍不住抚摸上来,轻问。
“今天试著走了没有?”
“……怎样?还能……再站起来吗?”
除此之外,刘挽的身後不远处,还站著两个王公贵族模样打扮的人,是他出去这两天,特意去煜羡找过来的。
一个是墨水心。
而另一个,则是在煜羡大名鼎鼎的广贤王爷──君赢浩。
找来这两个人的原因,则是因为刘挽觉得,他有必要,在自己入土为安以後,为叶邵夕找一个安全且可靠的去处。
最起码,可以让他感觉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无依无伴,无人可以相凭的。
刘挽了解,墨水心是他的曾徒孙,为人,可以相信。
而将邵夕托付给他,自己也最放心。
另外,他还有一件事要交给墨水心做,刘挽想到这里,摸了摸怀中揣著的银锁,眼神,当即就变得有些不客气起来。
一把银锁,足以可以毁灭一个人,甚至是一个国家,你信?……是不信?
刘挽笑。
他不把那个人搞到……国破家亡,众叛亲离!
就决不罢休!
墨渊书阁MO.YUAN · 阅尽千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