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天气,突然生了些刺骨的寒意,哆哆嗦嗦的,就像暗自氤氲起一场瓢泼大雨般,将刚才还独自辗转在盈盈春景中的淡淡暖意,片刻,就消磨得点滴不剩,无影,无踪。
“这是叶邵夕!?”
墨水心在一旁,看到眼前的景象反复眨了眨眼,不相信似地,又忍不住瞠目咂了咂舌。
“简直难以置信……”
“闭嘴。”
“再多话,废了你。”
君赢浩见到他的大惊小怪,很是不悦地警告了一声,言罢,便不再多话。
“邵夕?”
而这厢,刘挽则不止一遍地问他话,却始终得不到,轮椅中人的半点反应。
只见,他自顾自地低著头,表情很投入似地,在揽著自己怀中的胎儿,轻拍。
“乖……”
他时刻都紧攥著他的小手,放在唇边亲吻。
“冷不冷?……”
“冷……不冷?……”
他又问了一遍。
外人看来,那人的魂魄,就像是被命运的风吹至身前,又像是随命运的风,无情地,翩然远去。
所以,他的眼底,心底,甚至於举手投足的动作间,都有种,深沈的,接近缺失一般的声音在作祟。
消不尽,悲歌意,啼不尽,残春泪。
啼得血流无归处,不如缄口过其春。
花褪残红,莺捎浓绿,龙爪谷中的春天总是这样,与谷外恰好相反,因其谷中所独有之花──龙爪花,总是习惯於冬生春谢的特殊习性所致,所以每逢初春,谷内,总是爱肆无忌惮地,纷纷飘扬起漫天的流香红雨,幽怨,也缠绵。
於是,轮椅中人略带沧桑而沈寂的背影,也在这样一场花事中,在这样一幕於天地间突然浩大起来的旷远布景上,愈发,孤独地呈现。
风又起,座中,衣襟遍凉。
刘挽拧眉看他半响,忽然一个用力,将他怀中的胎儿伸手夺下,然後很是快速地,蹬蹬退後几步。
座中的人手中一空,这才猛地一震抬起头来,眼神很紧张似地,一动都不动地紧盯著刘挽,不说话。
“自己走过来,我就还给你。”
刘挽与他对视,眼神,无比严肃。
“站起来!”
他怒喝的声音陡然一厉,没吓到轮椅中的人,倒是将站在他身後的二人,吓得不轻。
君赢浩站在原地拧眉,表情颇有些不赞同。
不过片刻,那轮椅中的人果然动了,只见他两手颤了一颤似的才架在轮椅的两边,过了很久,才终於硬撑起身体一咬牙,就这麽颤巍巍地,重新离开轮椅,站了起来。
墨水心刚想拍手叫好,但见他还没走出一步,就忽然腿下一软,当即就再也不可遏制地,身体向前摔出去。
!当一声,被他带倒的轮椅,也顺势翻倒在了他的身上,当即,就在空气中砸出很响亮的几声。
空气中忽然一静,遥不可及的天际,忽然,开始下起蒙蒙如丝线的细雨来。
遍地,洒向人间。
“站起来!”
“叶邵夕!站起来!!”
刘挽的声音严厉得可以,不带半点感情色彩。
“站起来!!”
“你给我站起来!!”
跌倒的人,始终趴在地上不抬头,而他的手,却紧紧揪住了掌下的一大片草地,就好像是控制不住地,在颤颤发抖。
雨打下来,扑簌簌地,湿了他的发梢,发缕,同样还有,人心。
“过分!”
而一旁的君赢浩也好似再也看不下去了,可他还没冲出去,就被身旁的墨水心一伸手,给断然拦了下来。
“他必须自己站起来。”
“否则,他将一辈子,都再也站不起来!”
墨水心的表情,和眼前不远处的刘挽一样,严厉,严肃,严漠得冻结人心。
雨不过一会儿便哗哗地下大了,迷蒙了在场,所有人的视线。
这时,跌倒在地上的人终於缓缓地抬头了,他透过自己眼前滴水的发梢,望向刘挽怀中的眼神,惊慌得失乱,也手足得无措。
下雨了,他说。
下雨了,他又重复。
……下雨了。
他趴在地上喃喃,却怎麽也挣扎不起来。
他越是著急,就越是起不来。
雨点不过一会儿又大了,砸在地上,发出很重的响声。
“下雨了……”
“下……雨了……”
叶邵夕的手努力伸向雨幕远处,就像是竭力地,要表达什麽一般。
又过去许久,此时,终於有人弄懂了他是什麽意思。
“不要著急,你慢慢走过来,他……不会淋到的。”
“不会淋到,你放心。”
远处,朦胧的雨帘之中,终於有人举著伞,打到了刘挽的身旁,和叶邵夕远远地保证。
叶邵夕一震,终於在地上安静了下来,而他的心,也好似在同时,紧跟著落地。
雨水哗哗的,此时的世界,天大地大,再多的声音也都仿佛被这瓢泼的雨势湮没了,让人很久很久地,都伫立原地,再也听不到,这世界的,其他。
恐怕,这一声下雨了之中,饱含著他内心深处,多麽强烈到不可分割的骨血之爱,相信,未必会有人比他,更清楚得了解。
之後,叶邵夕大病了一场。
病好之後,时间,又向前推移了推移。
此间,在映碧的皇宫,突然发生了一件禁不住让人议论纷纷,并且还街头巷尾,口口相传的奇事。
那就是,某一天的某一晚,即将就寝的映碧皇帝,不仅在自己的宫中险些遇刺,而且还被当头射过来的一支冷箭,惊得,脸色数变,再也说不出话来。
据说,在他那顶被一箭射穿了的九龙金冠上,刚好,斜斜地,坠下来一把通体浸血的长命银锁。
在他愈渐瞠大的双目前,叮铃叮铃,摇晃。
大放寒光。
而在这之後第二日,映碧的厉武皇帝也像是突然中邪了一样,居然不顾当朝众人的阻拦,一意孤行地,就颁布了一道令全天下都为之哗然的圣谕。
那就是────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举凡天下诸国,凡有能提供「叶邵夕」此人之画像,行踪,物什等一系列物件者,映碧,将奉以全国矿藏城池十二座,黄金数以万计两,出款割地,以作为交换。
钦───此───
而那日,朝中的大小众臣也都无一不记得,他们的帝王,在一连滥杀掉了三位以死相谏的辅政老臣之後,忽然一甩袖,将自己再也不能按制的情绪,猛地,就发泄在了身下的龙椅上。
“我就知道!你一定!还……活著!”
纯金打制的龙椅扶手轰然碎裂,当场,就变成了大大小小的无数飞末颗粒,一并,从他的掌下炸飞了开去。
“即使发动全天下人的力量,我也一定!要找到你。”
他站起来,走下殿梯,面冲远方,眯眼。
“你……”
“等我……”
而後,经过快马加鞭,火速传送到各国的明紫布绢上,右下方,赫然扣著一道皇帝钦属的方形印玺。
下署,「映碧厉武钦印」六字。
以此,昭告於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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