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紫玉抬头,在层层叠叠的人群之中,看到了,他,那个被周围亮晃晃的剑光所包围的,身影。
这似乎是颇具讽刺感的一幕。
竟连……宁紫玉自己,都不知道,这到底是……他与叶邵夕相识的短短几年之来,第几次刀兵相见的场面。
刀剑相催,鞭绳相逼,破空而来的挥鞭戾气,当场以令人目不暇接,而又层见不穷的连贯鞭气,直翻舀得,他周身的连天剑光,俱都,溃败如退潮之势,哄散如山崩之状,似乎再也难以,将其,包围其中。
黑色的鞭身游刃有余,宛如所向披靡的飞虹之状。它,一气如流,在剑光之中变化叠出,似恁疏狂,势如破竹。
啪啪啪的声音,似乎就是要发泄尽那人,五年以来积蓄一腔的,不平怨恨。
一刹那间,宁紫玉的目光,就好像穿透过眼前错乱移动的人影,看到被人群中,那被刀剑所包围的他,嘴边,究竟凝聚了怎样讽刺到嘲笑的笑容。
宁紫玉不知为何,竟是站在当场头皮一麻,脚下也忽然,轻飘飘起来。这时,东南西北,四面八方,在他面前,也好像忽然换了方向。
而他脚下的大地,也就像是不知何时,飞载著他,围绕著眼前打斗的情景,天南地北地旋转了起来。
那人周身,有不断,随他动作飞转的起伏衣裾。
而那人颊边,也有他不断,随鞭影相映相拂的,条条发缕。
“敢伤我映碧武皇陛下者,杀无赦!”
於是,东、西、南、北、中,在宁紫玉蓦地瞪大的眼睛里,何其清晰地影映到那人,被众人包围在一起,而又刀剑相向的身影。
不过,他却能从不同角度,不同方位,不同侧面,立体而浑然饱满地,观看到了叶邵夕的这样一个人。
殊不知,此时,在宁紫玉的心里,又该响彻一道怎样疾风骤雨般,轰鸣,而又震破苍穹的声音?
想必,这种声音,也应该,视之无形,听之,却有味。
“住!”
“住手……”
他的嗓子里,像是突然横亘了一道粗刺,一时赌噎得他,竟连说话,都不能。
……邵……
……邵夕……
时光宛转,眼前人那旧时的身影,也像随著,他周身那一晃晃蜂拥而至的刀光,变得一片片瓦解,果真,不复存在了。
宁紫玉的胸腔,尽是悲天悯人的沈寂,不敢呼吸出声。
不知那张面具下,竟该掩藏著怎样的讽刺笑容。
毕竟,宁紫玉猜想得到,却看不到。
深切的相思之情与他相对的冷漠视之,让宁紫玉的心里,形成了极其尖锐的心里矛盾,直扎得他,脸孔,扭曲,变形。
“住!”
为何他颊边飞转的发缕,也能放大成,自己眼前,一缕缕,不尽的离愁。
这一刹那,宁紫玉的内心,是何等窒息般的痛苦。
他从未这麽痛过,从未,从未,这麽,简直就要死了一样地痛过,宁紫玉到底是自私的,原来,这时他才发现,只要叶邵夕不好,他就会痛;只要叶邵夕有那麽一点点儿情绪低落的话,他也会痛,而且是!……痛到了心底!
痛到了,这麽让人……心力交瘁的地步!
忽然,宁紫玉内心积郁的情感,就像河床下默默流淌的潜流一样,愈转愈急,愈急愈转,最後,翻天起浪,终见波澜。
天上的阳光,依旧是,那样得灿烂夺目,耀人眼球。
而宁紫玉的心情,却在这种看似平静的岁月当中,糅杂出了,更多的不平静。
天易见,见君难。何处问,水寒天。
宁紫玉的爱,似乎是用他全身那贲张的血液组成的,存在於自己的动脉当中,从头到尾,喷涌成溪。
冬日绵绵,情绵绵。
无论如何,此时,他对叶邵夕的爱,已像是出於一个无意识的活动,亦或者说,是他,一个白日之下潜意识状态……再也……拔不出来了!
望穿秋水何其深,拨指弄弦三两声。
睡里消魂无说处,觉来惆怅消魂误。
年年日日的相思之情何可胜道,宁紫玉怎能不记得,当初,他是在经历过怎样的,醉酒後的梦幻,清醒时的残酷,残灯独对时的冷清,抑或酽酒初醒的麻痹之後,才能,又在五年之後的今天,再,见到了,他。
这仿佛是他此生此世的,最後一个机会,再也不能……再抓不住!
也决不能!再放手!
意识到这一点的宁紫玉,忽然大力吸了一口气,猛地憋住大喝出声。
“放肆!都给朕住手!”
“住手!──”
众人一愣,都被眼前皇帝看似震怒的声音吓了一跳,当即,也都稀稀落落地,停下了刀剑打斗的声音。
宁紫玉想上前,只想跟他问个究竟。
邵夕……
他望著他的眼睛,在屏退两侧的人中间走过,企图接近他。
告诉我……
你莫名其妙的敌意,是怎麽回事?
而这五年之间,在你的身上,到底又发生了什麽?
何以至此,让你弃剑改鞭?又白了,几乎一头的头发?
可谁知,就在宁紫玉距他,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
对方毫不留情的长鞭蓦地挥来,险些就,打在了宁紫玉的,帝冠上。
“大胆!你个无知刁民!竟敢伤吾皇陛下,该当何罪!!?”
一旁的侍卫大喝一声,持剑,作势就要攻上来。
“住手。”
“退下。”
宁紫玉斜眼瞥了他一眼,由自己,威严出声。
“由朕来。”
也不知那灰发人是不是脑子有病,还是他当真听不出宁紫玉在有意保护他一般,竟在宁紫玉话落之後,紧接著就向他抽来一鞭,而且所用的力道,则比刚才更大,更狠。
不过自始至终,他都未向他,开一句口。
“邵夕!”
宁紫玉歪脖拧眉,险些,一躲。
他的招式很快,所以他也只有,仓惶之间,退得更快。
二人一追一赶,一退一避,不拘形迹的鞭影也在二人的肆袂游逐之间连番闪过,不过片刻,二人,也打到了含阳殿的殿顶上。
“成何体统啊!这成何体统啊!”
殿外四周,有仰脖观看的老臣,甚至有些开始,不顾形象地叩天拜地起来。
“先祖皇帝原谅……先祖皇帝原谅……”
众臣纷纷,都跪在含阳殿外磕头认错,当然,却只除了墨水心和君赢浩的这一拨人。
而且他的样子,看得是兴高采烈,饶有兴致。
“浩浩!浩浩!你说是谁会赢?谁会赢啊?”
墨水心两眼放光地,忙拉住一旁君赢浩的袖子,激动得,差点真蹦起来了。
君赢浩抱胸,一脸黑线地和他拉开距离,扭头,直接装作不认识他。
“喂!浩浩啊!──”
“浩浩!”
这厢,墨水心刚发了句不满的抗议声,而那一厢,战事却忽然有了逆转。
不知是不是这灰发人,在力竭之下内力不济的後果,他最後一道抽出的鞭子,居然绵软无力,不论力道及速度,都不能,和他刚开始的那几鞭,一同相提并论。
宁紫玉反手一抓,就极其轻巧地,将他黑鞭的另一端,稳稳,握在手中。
灰发那人反之则拧眉一扥,却可惜,没有扥动。
而两人此时,也开始,站在殿顶的同一条水平线上,对峙,僵持。
“邵夕,你有什麽事,也总要先和我说清楚。”
宁紫玉感觉到他一直在扥自己手中的鞭子,立时,拧眉,不悦。
而鞭子对面,那灰发人却始终不理他,也不和他说话。
就好像一直耿耿於怀地,要拽回自己手上的鞭子。
宁紫玉心下一恼,就好像下意识地,将他向自己这边反向一拽,本意,是想要将他,反送到自己的怀中。
然而,不知何时,就是连他也不知道,叶邵夕的脚下,竟会变得如此虚浮和不禁力道。
只见,那对面的那灰发人,竟在他的一拽之下当空向前一栽,不仅身体被房顶上的瓦片绊倒,而且还在连续几翻之後,眼看著,就要从殿顶当场,斜斜滚落下去。
“邵夕!”
宁紫玉大惊一叫,忙抓住鞭尾向下一甩,匆忙之中,倒勾住他的手腕。
“抓住!”
他说。
摔落之势蓦地止住,只见那高高峙起的宫檐一角上,有那灰发人,被斜吊住的一只手臂,和他在半空中,被逆光摇晃的身影。
然而,下一刻,我们,却在这种无人不紧张的急促呼吸中,听到那人,状似很轻,很轻地,一笑。
他的笑。
和这天空当中吹来的风声,一样轻。
也和他脸庞,被连番吹绕过去的发丝,一样轻。
只见,半空之中,忽然有人手腕一抖,那人居然就这样,逆著光,反掷开对方缠绕过来的绳鞭,竟任由自己的身体,当空向下摔落出去。
“邵夕!──”
“邵夕!────”
这一次,让宁紫玉心痛得,不是他没有抓住他,而是,他为什麽,放开了自己。
宁紫玉用瞬间割裂的眼神告诉自己,原来,那个人的冷漠,对他来说,果真是致命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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