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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鲜币)死生契阔 第九十章(下)

死生契阔 · 引煜

“邵夕!──”

宁紫玉见状大惊,当场扔下鞭子,纵身一跳,忙追随著他飞扑而去。

掉落的趋势一前一後,一个是真正的跌落出去,而另一个却是,催动其全身内力的,飞追堵截。

想必,在如此空澈的蓝天下,就连他们,被全身四周的风,都吹扬起来的飞摆衣裾,也会在时空中,翕合出,很好看的形状。

在逆光中,横亘成,永久。

“接住!”

然而时间,却容不得人多做欣赏,就在灰发人将将要坠地的瞬间,忽然有一人,用手中的画卷铺开一展,当空推送出去,竟以画纸极其柔弱的力量,分明,接住了那个即将要坠地的身影。

灰发人则压其反势地,单手借力一跃,正好借画纸的力量,又将自己的身体,再度腾於空中。

而地面一旁,墨水心欣长的双袖则向後一扬,蓦地,就从袍袖下,飞伸出几道青白的练影,嗖嗖几道,顺势就将灰发人的身体一卷而住,再度一拉收回。

看到这种场面的宁紫玉,则是忍不住气息一乱,直至落地的时候,还差点没站稳。

邵夕……你是不是……

……唯独就是不愿……被我所救?……

在一针见血的事实面前,宁紫玉能做的,只有抑制住自己心底最剧烈的抽气声,然後开始,反问这个世界,反问这个世界的人,最後,也反问自己。

“邵!……”

可是,他还没上前,就见眼前有人一展袖,当即堂而皇之地,拦住了自己。

“陛下,这可是我墨水心的徒弟,您在说什麽邵,什麽邵,你根本就是叫错了人。”

“滚开!”

宁紫玉怒目瞪视他。

“陛下何必这麽凶嘛!”墨水心瘪瘪嘴,冲他眯眼一笑,看不出半点儿不高兴的情绪:“其实啊!您这麽凶也没有用,因为我徒弟他啊~~不仅是个聋子,还是个哑巴!”

“你说什麽,他都是听不见的~”

墨水心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他没看到眼前宁紫玉的眼神,却在他说话的下一刻,就直了。

“是不是?刘杳?”

墨水心说笑间,也扭头,看向了自己身後的灰发人,似乎是……在唤他的名字?……

前欢渺渺,後会杳杳。

他叫,刘杳吗?

刘杳。

宁紫玉的眼睛也望过去,直直地,看向了他。

而他,那个站在人群中,对他始终是闭目侧首的灰发人,则依然的是,两耳不闻,默默无语。

常言道,失去之後才懂珍惜。

那麽,在那段曾惊天动地的时光中,还有多少人记得,也曾有一个,名叫叶邵夕的人呢?

“什麽刘杳!?”

宁紫玉一怒拨开拦著自己的墨水心,当众冲过去,一伸手立即反扣住眼前人的手臂,眯著眼睛咬牙出声。

“你是叶邵夕!!”

“不是什麽刘杳!”

“你记住!你是叶邵夕!!”

宁紫玉话说得激动,而手下的力气,竟也不知不觉地大力了起来,抓著他使劲摇晃不放手。

灰发人的脸隐藏在面具之下,让人根本就看不清,他此时此刻是怎样的一种表情。墨水心在旁边见状,反倒是恶声恶气地一皱眉,吹了声口哨,大说风凉话。

“摇吧摇吧,你就是摇死了,他该是谁,也还是谁。”

墨水心凉凉的话音刚落,哼都还没哼一声,就听见旁边忽然传来噗嗤一声,那边的灰发人居然就这样身体一颤,令所有人都在猝不及防之下,顿时一口鲜血,就从他的嘴边溢了出来。

滴答一声,宁紫玉瞠目结舌地看著自己袖子上被溅落的痕迹,他不明白,为什麽他不说,为什麽……他什麽……都不跟自己说?……

“邵……邵夕……”

宁紫玉忙两手上前抓住他,就见他的身体,已呈现出些摇摇欲坠的状态,似乎是撑了许久之下,才再也憋不住地,当场显露了出来。

“邵……”

他甚至刚叫出口他的一个名字,就见墨水心极其不耐烦地上前,当众挥开他,再一把抢过他怀中的叶邵夕,半开玩笑,半是话中有话地讽刺。

“陛下?您让一让?”

墨水心的态度,说不出是客气还是不客气,总觉得那麽让人看了难受,心里堵得慌。

“草民的人,还是让草民自己来,不劳陛下烦心。”

他笑笑地,当众抢过叶邵夕,说著便撂下一眼一扭头,转身,向『含阳殿』之後的『栖殿阁』走去。

宁紫玉愣在原地僵了一僵,眼看著他二人走出许久後,才浑身一战似地,想起来要追上去。可无奈,他却还没跑出一步去,就又被身前的君赢浩给上前,一行礼,拦了下来。

“陛下请留步。”

他倒是恭恭敬敬地叩首,行礼。

“这是我煜羡自己的家事,希望陛下不要插手。”

“再者,今日我煜羡多有冒犯,还望陛下赎罪。”

“………”

就这样,面对墨水心与君赢浩二人如此刻意地要和他划清界限的言词,宁紫玉第一次觉得,自己是这样的无话可说,而又理屈词穷。

说实话,这种被理所当然排挤在外的感觉并不好,但宁紫玉好在,并不是那种,一被责怪就马上自怨自艾,和自我消沈的人。

宁紫玉做事,向来不会瞻前顾後和自我否定,他能很清楚地分明白,在他所处的生活中,或者说,在他所呆的环境里,到底,什麽才是最重要的。

很多事,当初做错了也就是做错了。很多错,当初犯下了,也就是犯下了。

现实容不得逃避,过往,也容不得他再有时间,去偏执。

你明白现在什麽最重要吗?

宁紫玉独自,守候在空旷的含阳殿前,任扑面的寒风拂乱发丝,远远地观望著,在那样一个他无法靠近的前方,还有一个,那样需要他去呵护,和珍藏的人。

是的,残酷的过往,可能毁了他一切。

是的,宁紫玉也不否认,造成他这一切的,也曾是当初那样的自己。

是的,他宁紫玉也确实该,被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但是请原谅。他宁紫玉,──还不能。

该深爱的必然要深爱,该呵护的也自然要呵护,该珍惜的也一定会珍惜,可这麽做了之後,他宁紫玉也说不准,该遗失的,或许,还是要无法挽回。

你若要问,今日今时,面对叶邵夕如此的冷隽与决绝,他宁紫玉伤心吗?

伤心,真的是痛彻骨髓的伤心。

心痛吗?

心痛,怎能不心痛?

那後悔吗?

後悔,他後悔交加,追悔莫及。他後悔,当初,自己何苦要自作自受,反换来今天的自食恶果、自讨苦吃?

然而,比起这些,宁紫玉却更加深切地明白,反水不收,後悔无及的道理。

一味追悔根本毫无用处,一蹶不振地停滞不前也没有丝毫意义。他宁紫玉也,从来就不会是那种,停留在脚下,原地踏步的人。

命运是一条河流,而生命,却是这河流上,永远都不系缆绳的小舟,谁会知道,这方小舟,会在下一刻,漂流向哪里去?

所以,爱了,既然爱了,那就深深爱,狠狠爱,要不顾一切,要无所不用其极地去爱!

要用尽全力,要不输於任何人地,用每一寸饱满真挚的爱情,去填满他们每一秒相处在一起的时间。

邵夕,你的天,塌了是吗?

穿越在风中的宁紫玉不无所谓地低下头来,闭眼,阖眉,勾唇一笑。

不要紧。

你的天塌了地陷了,有我在。

有我宁紫玉在。

他宁紫玉,从来就是有一份不输於任何人的狂妄与笃定在,他敢说,普天之下,能让叶邵夕幸福者,舍我其谁?

想必,这位年轻的帝王,不是不能体会出,他此时心底正在隐隐作痛的部分,只是,同样一份,他一心想要叶邵夕再重展笑颜的强烈愿望,却令他软弱不得,也继续再,失意不得。

什麽都没有什麽。

你记住,天塌了地陷了,都有我在。

有我,宁紫玉在。

映碧皇宫,专门用於接待各国使臣的『栖殿阁』之前,久久站立了一位皇帝,面对眼前门扉紧闭,却又哀而不走,含伤注视的眼神,临风叹惋。

而阁内,在一间布置可算富丽堂皇,饶有气派的偏室内,墨水心将一排密密麻麻的银针,从眼前人的脊柱骨处,一根一根地,边拔出来边说道。

“已将你泄出的内力封好了。”

“切记。你下次,万不可这麽激动了。你之前的内力过为淳厚,以你现在的身体情况,根本驾驭不了。”

“我这回虽按照老头儿教的方法,将你的六成功力都全部封住,但保不准你下次震开,我可就真没法了。”

刚刚被唤作刘杳的那人低头嗯了一声,从身後,默不出声地披上了自己的长衫。

他缓了一阵,不知是不是要故意解释似的,才说话。

“我没有激动。”

“哦?”墨水心一边用酒精擦拭著自己的银针,一边故意逗他似的。“那你真忘记他了?不爱他了?”

“不会吧~~~~”他十分做调地拉长声音,一回头,笑嘻嘻地问他道。

“……何苦给伤害过你的人,第二次机会?……”墨水心听不清,刘杳也像是要独独说给他自己听的,在床内侧的地方,暗中,握紧了一双,小小的虎头鞋。

小巧,活泼。

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