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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

春困 · 张五毛

比起婆婆的抱怨,公公更让她头疼。赵修齐还没适应退休生活,不愿意待在家里侍花喂鸟,也不愿和楼下的老头们下棋打牌。每天早上去早市上喝一碗羊汤,然后背着手开始巡街。顺着小区门口往西,走过邑城中学、检察院大楼、法院大楼,再从步行街往南,一直走到政府广场。有熟人叫他赵主任,他会露出满意的微笑,停下来问问他们最近在忙些什么,人们的答复总是敷衍了事,没有人再把他当回事。中午,他会睡个长长的午觉。起床后,坐在那把吱吱咛咛的藤椅上抽烟,他要一连抽上两三支才能过瘾。抽烟的时候,他会想起那些他曾经提携过的人,问问他们在忙些什么,最近有什么新的动态。总会有人知趣地说:最近不忙,晚上一起喝酒吧。这样,晚饭就有了着落,接着就是一顿大酒,从五六点钟一直喝到饭店打烊。

对这两位没有任何兴趣爱好的老人而言,没个小孙子供他们侍弄,简直是一场灾难。看看他们无所事事的老年生活,就知道他们多么痛恨佟心!好在还有电视,那些凄凄怨怨的古装片像一只奶嘴,哄着他们度过一个个无聊的夜晚。

八月,罗炜从美国回来,约佟心去都城聚会。原本说好了黄小秋一起去的,到了跟前,她却推说孩子生病,去不了了。佟心心想,昨天还看见孩子们活蹦乱跳的,怎么就突然生病了呢?不去也罢,反正她是要去的。

佟心独自坐高铁去了都城。在罗炜的商务套房里,两个人来了一个深情的拥抱,然后牵着手坐在沙发上,打量彼此。十多年不见,她们有太多的问题想问,恨不得一下子把这十多年的光阴都填满。

罗炜还留着干练的短发,身材也保持得不错,除了肤色不像上学时那般光亮,几乎看不出她有什么变化。与她相比,佟心的变化就有点大。她曾经白嫩嫩的鸭蛋脸胖了一圈,马尾辫也烫成了波浪卷,虽然戴上了最紧的收腰腹带,但一坐下来,腰间的赘肉还是会从四周挤出来。一番端详,像是两个女人间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这十几年生活的好坏优劣全都写在脸上,挂在身上。胜负立判。好在她们是真正的姐妹,是那种可以赤裸着钻一个被窝的姐妹。所以,败者无须自惭,胜者也没有欣然,只有对岁月流逝的嗟叹。

小秋怎么没来?两个人都不敢轻易问对方的生活,只好从另一个姐妹谈起。

本来说好了一起来的,孩子突然生病,来不了了。

假话,都是假话。若真想我,我就在都城等着,啥时候孩子病好了,让她来看我。

你不光身材没变,脾气也没变,还爱较真。佟心说。

毕业时说好了每年见一次,哪想到一晃十几年都没见了。我从美国坐十几个小时飞机来看你俩,她却不见我。罗炜好像真在生黄小秋的气。

她也是身不由己。带两个孩子,还得伺候老人,你得理解她。

罗炜不再问了。其实,两个人都知道黄小秋为啥没来,又不愿道破那层意思。黄小秋是不愿面对姐妹间的落差。如果说和佟心之间的落差她还勉强可以接受,那么,和罗炜的对比则是她不敢面对的。

你怎么去了邑城呢?在都城不是好好的吗?罗炜问。

他妈妈生病了,需要人照顾。每次有人问起这个问题,她都是这个答案。这是最好的答案,这答案可以让她站上道德高点。

你不该回去的,你在邑城是一座孤岛。你不用说,我都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伺候老人照顾孩子,硬着头皮和一群没有共同语言的人聊家长里短。亲爱的,恕我直言,你枯萎了,不像原来那么鲜活。

奔四的人了,还怎么鲜活?女人呀,过了三十就走下坡路了。佟心知道自己老了,但罗炜这样直言不讳,还是让她有些伤心。

别说那些伤春悲秋的话,你才三十多,风华正茂的年纪呢!我说的不是外在,而是精神。我太了解你了,你不是那种糊里糊涂的女人。对你而言,精神比物质重要。你不怕物质的匮乏,但你经不起精神的空虚。你和赵腾飞还好吗?

老夫老妻了,还能怎样?

心态有问题,别把自己说得跟个老太太似的,你们一个月有几次激情?罗炜问。

喂,你有没有正形儿?这个也问!

这个问题很重要的哦,是衡量生活质量的重要指标。

那你先说说你一个月几次?佟心反问道。

四五次吧!反正每周至少会有一次。罗炜毫不羞涩。

你满意吗?

不满意!但这种事又勉强不得。两个人都觉得合适才行,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好多人到咱这个年纪,早已经熄火了。

那是因为你没生孩子,身材还没走样,对男人还有吸引力。佟心说。

即便我身材走了样,他也不会离开我。无论他在外面和哪个女人鬼混,我只要一个电话就能把他叫回来。罗炜自信满满地说。在她身上,看不到四十岁女人常有的那种惶恐和幽怨。

如果你知道他在外面和别的女人鬼混,还会叫他回来吗?

会呀,为什么不叫?他在外面鬼混不可怕,可怕的是你叫不回来他。我并不在意他是不是和别的女人鬼混,甚至,我基本可以确信,他在外面和别的女人鬼混过。但这又有什么呢?我不在意这些,只要没让我撞见就行。

听得出来,罗炜的婚姻也并不完美。这让佟心稍感安慰,有了继续探讨这个问题的兴趣。倒不是说佟心盼着罗炜不幸福,只是女人之间的那点小心思是天性使然。自己好,当然盼着姐妹们都好。自己不好,就怕别人比自己好。只有两个女人一样地好,或者一样地不好,她们才有推心置腹的基础。

能叫得回来又有什么意义呢?他心思已经不在家里了。佟心说。

能叫回来,说明他心思还在你身上,这就够了。不要想着一辈子拴住男人,他们是偷吃的猫,猎食的虎,天生不安分。但凡有点追求、有点本事的男人都这样。咱们拴不住他们的身体,能拴住他们的心就够了。让他们在外面折腾去吧,折腾够了就会乖乖回家。

你那位在外面“偷吃”吗?佟心好奇地问。

应该有,我没逮住过,也懒得监视他。从人性上讲,美国男人和中国男人是一样的,都喜欢年轻漂亮的,都喜欢出去找刺激。但他们对待家庭的态度不一样,美国男人有很强的家庭观念,轻易不会离婚。美国的很多州,做小三是违法的,他们有一项罪名叫破坏他人婚姻罪。已婚男人如果发生了婚外情,人们会认为他没有责任感,会被朋友们踢出朋友圈。当然,他们会发生一夜情,也会去红灯区,但那都是些肉体上的欲念,和爱情没什么关系。美国人不会轻易离婚,他们的婚姻比中国的要稳定一些。

两个人聊得畅快,都不愿下楼吃饭,索性让服务员送了一些西餐和水果,在屋里边吃边聊。

这些年,你一直没工作?佟心问。

我干过很多工作。在幼教机构当过老师,在一家美食杂志做过自由撰稿人,还开过面包店,但都干不长。你知道的,我这人财商极低,又没耐心。不过,这次回来我想做点长远的事。

想做什么?说来听听。佟心问。

和国内的一家留学机构谈合作,帮助中国人办理移民。现在有钱的中国人都想移民,想去美国过资本主义生活,但又不懂移民政策,我觉得这是个发财的路子。我在美国生活了十几年,对美国的移民政策了如指掌。除了这个,还想做点和艺术品有关的业务,这个事和你还有点关系。

你做的这都是高大上的国际贸易,跟我能有啥关系?佟心揶揄罗炜。

我要做莫小诗的代理人。

听到这个名字,佟心心里一颤。罗炜突然提起这个人,她有些意外,还有点惊喜。上次他出手相助之后,就再也没联系过,两个人都恪守着一条微妙的线。只是她画画的时候,会越来越多地想起他,有时候甚至想问问他该如何构图,该画些什么。

你怎么和他勾搭上了?佟心故作漫不经心地问。

吃醋了?罗炜用坏坏的眼神盯着她。

我吃的哪门子醋呀!我和他早已形同陌路了。

放心,我和他只是工作上的往来,没有男女感情。前段时间他打电话说,想在芝加哥美术学院办一次画展,我转了好几个圈,才托人把他的画递到了院长那里,结果你猜怎么着?

人家不同意?佟心说。

你太小看我们的艺术家了。院长第二天就给我打电话,满口答应,说那几幅油画让他大开眼界。不光邀请莫小诗去办画展,还想邀请他去做访问学者。这又是一条发财的路子,我打算做他的海外代理人,帮他提升知名度,把他的作品卖到国外去。

他的画在国内都卖不动,还要卖到国外?你还是先帮他提高一下国内的知名度吧!

那是因为中国人不识货。说实话,我现在都快成莫小诗的粉丝了。我觉得他的水平是一流的,只是不懂得包装。他需要一个像我这样的代理人来帮他。哎!可惜呀!罗炜一番高谈阔论之后,突然话锋一转,发出一声长叹。

可惜啥?

可惜你丢掉了一只潜力股。当年,你俩是真正的郎才女貌。现在回头看,莫小诗还真不是一般的男人,他身上有一种简单的纯粹,不锈钢材质做成的。不管别人怎么争名夺利,人家就是岿然不动,一门心思画自己的画。这样的人很难得哦。

那你当年怎么不追他?佟心打趣。

人家满脑子都是你好不好?再说了,就算是当年他喜欢我,我也不会接受。他那时候有点迂腐,除了画画,什么也不懂。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只是现在看,他这种迂腐倒成了可贵的品质。

迂腐也好,品质也罢,对女人来说,要的是个踏踏实实过日子的男人,要的是一份安全感。他是个不婚主义者,谁能安心跟他一辈子?佟心不自觉地有点幽怨了。

你不后悔?罗炜问。

不后悔,一点也不。佟心坚定地说。

莫小诗在她心里,像一株自生自灭的植物。开过花,落了叶,终究是腐烂了。她爱过恨过,现在只剩下祝福。她真心希望他好,他若能有一番作为,也证明她当初没有爱错。

这是个痛快的下午,她们促膝长谈,无话不说,从性生活聊到人生的意义,从美国民主聊到埃及政变。谈到动情处,潸然泪下,意见不合时,嬉笑怒骂。看似随意地聊天,在佟心内心却泛起了层层涟漪。这样的谈话是一次精神复苏。和罗炜的对话,让她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完全沉沦,她对世界、艺术和人生还有自己的见解。只是,跟罗炜相比,她那点见解有点微不足道。这样的谈话,只能与罗炜进行,也只能在都城进行。倘若在邑城的大街上,一个中学女教师和人谈论埃及政变,人们会认为她精神失常。

傍晚,她们洗漱一番,在楼下吃了顿日本料理,然后精神焕发地走进国家大剧院。接下来的事情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落座之后,莫小诗带着一位姑娘在佟心身边坐下了。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莫小诗,莫小诗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看到两个人的尴尬表情,导演这出戏的罗炜也已经尴尬得语无伦次了。原本想给他俩制造点惊喜,哪想到莫小诗带着女朋友来了。

和莫小诗简单地寒暄之后,佟心就像雕塑一样坐在座位上。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和他说话不合适,不说话也不合适。过了十多分钟,音乐响起,她才渐渐放松下来。心想,自己孩子都上小学了,人家有个女朋友还不正常吗?但他为什么要带着女朋友来呢?这不是成心让她难堪吗?都是罗炜搞的鬼!黑暗中,她抓起罗炜的手拧了一下。

罗炜趴在她耳边说:亲爱的,我真不是故意的,回头再跟你解释。佟心不理她,身边的莫小诗像一堵即将倒塌的危墙,压得她喘不过气。

咱俩换一下座位吧,我和莫老师谈谈画展的事。罗炜看出了她的尴尬。

换了座位,罗炜坐在佟心和莫小诗中间,两个人都松了口气。趁着黑暗,佟心瞥了一眼莫小诗的女友——暗红色的棉布长裙,黑框眼镜,长长的麻花辫,一脸稚气未脱的书卷味,活脱脱就是十几年前的自己。莫小诗胡子长了,头发稀了,选择女友的口味还停留在十多年前。

终于,在观众热烈的掌声中,音乐会落下了帷幕。莫小诗的小女友意犹未尽地盯着舞台看演员谢幕。其余三个人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走出剧院。在剧院门口,莫小诗打了声招呼,便慌忙钻进了出租车里。

亲爱的,你听我解释,我真不是故意的,今晚这出戏完全超出了剧本。我原本想给你俩制造点惊喜,让你们重温旧梦,哪想到莫小诗带着个小女友来了。罗炜解释道。

狗屁,什么重温旧梦!你俩这是成心让我难堪。不过我告诉你,我不在意,我根本就没把他放在心上,他带谁来与我何干?佟心板着脸,自顾自地朝前走。

你生气啦?

我没生气!

还说没生气。你看,眼睛都气绿了。罗炜说。

你烦不烦呀,十几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了,有啥好生气的,你再说我可真生气了。

好妹妹,生气就对了。生气说明你心里还有他,还存着那份真情。无论现在怎样,无论他现在身边是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曾经年轻过。有过一份美好的记忆藏在心里,你不觉得温暖吗?

佟心原本并不觉得伤心,但经罗炜这么一说,她倒真伤心起来。

别伤心啦,当年是你甩了人家,又不是人家甩了你。

我是哭我自己,哭我们女人,花开花落就那么几年,一转眼的工夫就成了黄脸婆。再看看男人,只要有本事,无论多大年纪,身边都可以有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佟心说。

在他身边又能怎样?装在心里的才是不朽的。我看得出来,莫小诗心里还有你。罗炜说。

何以见得?

他一见你就一脸蒙,刚才离开时也是落荒而逃。如果他心里没你,才不会这样呢。

心里有我能怎样?没我又能怎样?

佟心此言一出,罗炜也不知道还能怎么安慰她了。

第二天,佟心要回邑城。这短暂的相聚像一场梦,如泣如诉,亦真亦幻。见了闺密,见了初恋情人,他们都活在她的记忆里,也活在逼真的现实里。只是彼时是彼时,如今是如今。见一面,只是彼时美景在当下生活中投下的倒影。他们都要回到各自的生活中,罗炜还会随性地飘荡,莫小诗还会执着地探寻。而她,则要回到那个弥漫着颜料味的画室里,回到那个铁屋子一样的小城市去。

38

简直愚蠢至极!赵治平怒不可遏地说。赵修齐坐在一旁默不作声,他为儿子的错误感到羞愧。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赵腾飞唯一能做的,就是老老实实地接受批评。

孩子几个月了?赵治平问。

七个多月。赵腾飞低着头,不敢看叔叔。

打胎已经来不及了。吴美英说。

来不及也要打,腾飞呀腾飞,你的心可真够大的!七个月了,你都一声不吭。如果纪委不把这事反映到我这里,你还打算一直瞒下去是吧?你能瞒到什么时候?

我也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她说她会把孩子打掉,我就没放在心上,哪想到她没跟我说实话。

你可真行!让人家自己去把孩子处理掉,你还是个男人吗?听赵腾飞这么一解释,赵治平更加生气。

你回来时我跟你说什么来着?我说做公务员,一不能贪财,二不能好色。只要这两个错误你不犯,别人再眼红,也不能把你怎么样。你倒好,不光犯了错,还犯得很低级。

行了哦,说也说了,骂也骂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怎么处理后面的事。吴美英说。

还能怎么处理?尽快把孩子打掉。去省城医院做,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腾飞,你给我听好了,以后不许再和那个护士来往了。赵治平指着赵腾飞的鼻子说道。

孩子怀在人家身上,你让打掉就打掉呀?人家要是愿意打,早去打了,能等到现在?我听说这个梁媛也不是啥省油的灯,心机深着呢!吴美英知道这件棘手的事,早晚得她这个做婶子的去处理。

这事你去处理吧,别让腾飞出面。和她谈一次,看她有啥要求。只要能把孩子打掉,不再制造不良影响,什么都好说。可以补偿她一点钱,工作上有什么要求,也可以答应她。赵治平的情绪平复了一些。他心想,这也不是啥稀奇事,每年都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只要能把影响控制在纪委这个层面,就还不至于影响赵腾飞的前程。

这个梁媛是啥态度?吴美英问。

她不愿意打掉孩子,她说孩子生出来她自己养。

看看,我猜就是这样,这样的女人可没那么容易妥协,她才不会跟咱们谈钱呢!

赵修齐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现在,他心里装的不仅仅是对儿子的愤怒,对弟弟的愧疚,他心里还想着梁媛肚子里的孩子。医生判定佟心不能再生孩子之后,他们老两口还一直心存侥幸,希望佟心的身体能够恢复,再给他们生个孙子。虽说哆哆聪明伶俐,可毕竟是个女孩,再过十几年,哆哆一嫁人,他们老赵家就算绝后了。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他。

是男孩还是女孩?赵修齐问。

她说是个男孩。赵腾飞说。

吴美英听出了赵修齐的意思,这心思和她的不谋而合。老赵家不是想要个孙子吗?现在这个孩子已经有了,再过三个月就可以哇哇大叫了,为什么要拿掉他呢?

咱们这些大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咱们在这里讨论如何拿掉那个孩子,谁知道那孩子是怎么想的?那孩子可是你们赵家的血脉,你们就忍心这样草率地把他拿掉?

吴美英的话让赵治平有些意外,她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这种事只能这样处理,难道还有第二种选择吗?

妇人之见。赵治平不允许他们有这样的想法。如果不尽快处理这件事,一旦孩子生出来,事情就会完全失控,赵腾飞的前途肯定会受到影响。

我是妇人之见,只要你们不后悔就行。

吴美英心里有自己的盘算。他们两口子膝下无子,年轻时,她想抱养一个,赵治平坚决反对,说他有侄子。现在,赵治平还在台上,每天迎来送往,热热闹闹。等他退休了怎么办?他们就是一对门庭冷落的孤寡老人!想想都觉得凄凉。如果这个孩子能保下来,她也可以享受一点天伦之乐。

如果佟心还能再生,我肯定不会有这样的想法,问题是医生断定她不能再生了。你们扪心自问一下,谁不愿意有个孙子?现在孙子有了,就是敢不敢生的问题。再说了,这孩子我们想拿掉也未必就能拿掉,何不让她生下来呢?吴美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