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前后,她打电话说约我喝茶,我这才知道她已经搬到西边去住了。她的新居在西山脚下,周围是一片红砖红墙的民居,很多院子大门紧锁,锈迹斑斑,一片萧条落败的样子。车停在村口,穿过一条窄窄的胡同,很容易就找到了99号院。这是村子里唯一的一栋用青砖灰瓦修砌的院落,只有一处厢房,是由一处普通的民居修缮而成的。
麻烦你跑这么远,真是不好意思。我们在厢房坐下来喝茶。
在家也是闲着,不堵车,过来很快。要是二十年前,来这里一趟还真不容易。我说。
是呀,那时候真是绝望,要么宅在家里,要么堵在路上,约朋友喝个茶都是奢侈。
堵车倒还罢了,最要命的是雾霾,整个冬天都喘不过气。所有人都在谴责、自嘲,却没什么办法。有人说解决雾霾至少需要三十年,一个人能有几个三十年呢!我们学校有不少人得了肺癌,政府不愿承认,但医生说了实话,他们说是雾霾增加了人们患肺癌的概率。
莫小诗就是得肺癌去世的。她起身帮我添了茶,再次坐定时,她的脸上拂过一丝从容的悲伤。看不出她有多么痛苦,但我能感受到她真切的悲伤。
抱歉,让你伤心了。我说。
没事,我不介意谈论那些事。藏在心里像快要结痂的伤疤,不碰它会痒,碰了又会疼。无论你愿不愿意碰,都忘不掉,它会从梦里出来,在某个特定的场景里出来,还不如大大方方地揭开它。我和他在一起时间不长,但他给过我真正的快乐和安宁。在那个焦躁的年代,他一直固守着自己,也固守着我。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跟我谈起莫小诗,我并不热衷于窥探他人的秘密,但是想让一个女人接纳你,就必须让她先敞开心扉,把最隐秘的内心展露给你。
莫老师是位值得尊重的艺术家,是我们那个时代了不起的人物。为了让她继续这个话题,我不得不这样说。事实上,除了她,我没从任何人口中听说过这位画家。
你过奖了,二十年前,哪里还有什么画家!大家都忙疯了,忙着赚钱、买房、移民、创业,同学们都争先恐后地扔掉专业。只有他一直在坚持,一辈子只做一件事,就是画画。其实,到现在我也说不清画画有什么意义,但我一直敬重他,敬重他的艺术成就和精神世界,那是我不曾到达的境界。我也为他不值,他没得到该有的尊重,那个浮躁的时代辜负了他。
我们这一代人的疯癫和父辈们在“文革”时的疯癫是一样的,父辈们在个人崇拜和政治驯化中失去了思想。而我们,则在物质诱惑中失去了自我,莫老师这样的人很难得。我说。
可惜没人在意他,直到去世,他的画也没卖出去几幅。办过几次画展,自己花钱找场地,做搭建,来参观的人寥寥无几,还都是些外行。
那个年代,艺术市场一片荒芜,别说绘画了,连电影这种大众艺术都是一塌糊涂。想想看,二十年前的电影,还有几部能让人记得住?恐怕连名字都想不起来了。现在想想,也不奇怪,中国人穷怕了,因为怕落后,就急匆匆地往前赶,所有人都被经济洪流裹挟着往前跑,赚钱成了唯一的主题,生活本身却成了一种附属。人们放弃了环境,放弃了自然,放弃了阅读,放弃了一切形而上的东西,只追求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那几十年太快了,一眨眼的工夫就过去了。我现在住在这小院里,觉得生活慢下来了,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几十页书,太阳还在那儿停着。现在这日子才叫日子,可惜他走了。
你这个小院真不错。我感叹道。
是不错!年纪大了,就喜欢能接地气的地方。
是莫先生留下来的?我问。
我闺女买的。他只留下一屋子的画。她还在为莫小诗感到悲伤。
你闺女还好吧?我问。
她很好!学的是服装设计,现在创业做自己的服装品牌,已经小有成就。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就是生下了她。当年怀上她的时候,我和赵腾飞都觉得这个闺女来得不是时候。现在想想,真是糊涂,什么创业,什么赚钱,都不过是过眼云烟,哪有一个闺女来得实在!谈起闺女,她脸上浮现出难以掩饰的骄傲。
你是不是已经有孙子了?她问我。
没有,我儿子是丁克,我是抱不到孙子了。
你会责怪儿子吗?
那倒没有,这是他的权利。咱们年轻的时候,也有很多人选择不要孩子,我也有过这样的想法,我觉得人生本质上是苦的,不愿再带一个孩子来受苦。结婚五年都没要孩子,后来周围的人都说再不生就没机会了,我有些害怕,就生了。我儿子倒好,不仅不要孩子,干脆连婚都不结了,真是让人头疼。我说。
由他去吧,也不是什么错。作为过来人,我们都知道:婚姻未必是个好东西。咱们的中学课本里说,到了共产主义,物质高度发达,按需分配,国家就消亡了。原来觉得这是不可思议的事,现在看,还真有可能实现。
为什么?
现在已经看到了家庭消亡的迹象。家庭可以消亡,国家也有可能消亡。
整个下午我们都在回忆年轻时的都城生活,夜幕降临的时候起身告别,约好了来年春天再去护城河边看她画画。从佟心家出来,天空飘起了雪花,远处的高楼亮起了稀疏的灯,一束烟花从高楼间窜向空中,伴随着巨大的声响,烟花在漆黑的天空中舒展成一朵绚烂的花,只定格了一瞬,又变成细细的流星坠落下来,走在雪地里,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想起二十年前的生活,恍如隔世,又似昨日。
9
随后的一个月,两人都不再谈论孩子的事。消极回避的背后是激烈的对抗。在佟心看来,赵腾飞虽然不愿意要这个孩子,但也不至于逼着她去流产。只要他不逼她,孩子就会一天天长大,到了没法流产的时候,他也就缴械投降了。而赵腾飞心里打的是另一副算盘:女人不会生下一个不受男人欢迎的孩子。只要他不答应,她就不得不在煎熬中放弃。最后,两个人谁也没有妥协,事情却圆满解决了,是陈飞扬拯救了他们。
陈飞扬拿到了一笔天使资金,一千万人民币。陈飞扬和投资人签完合同的那个下午,办公室像一个膨胀得快要爆炸的气球。赵腾飞和陈飞扬成了有身价的人,他们很快就可以搬进明亮的写字楼,人们的生活也会随着他们平台的上线而发生巨大变化:再也没有人提着菜篮子去菜市场讨价还价了,只需点几下鼠标,配好的蔬菜就能送到门口。
赵腾飞给了陈飞扬一个深深的拥抱,差点哭出来。他和佟心的家庭战争可以结束了,这一千万的融资让他看到了希望,让他有信心去迎接自己的孩子。
赵腾飞到家的时候,佟心正在厨房做饭,这个可怜的女人为了生下孩子,已经沉默了一个月,但她依旧恪守妇道,每天按时下班,给他做一口热乎的饭菜。
明天去医院吧?赵腾飞走进厨房说。
不去会怎么样?你会把我绑到医院去?赵腾飞,你让我失望透顶。你不仅懦弱,而且冷血,逼着老婆去做掉自己的孩子,你真行!她关了煤气灶,转过身愤怒地盯着他,手里拎着的铁勺随时可能扔过来。
嗨,嗨,嗨,别激动好吗?赵腾飞走过去抱住她。她身体僵硬,想要挣脱,但很快就柔软下来了。
明天是去产检,不是去流产。你用得着这么激动吗?
你改变主意了?
嗯,我改变主意了,我为之前的态度向你和孩子道歉。
为什么?
因为爱,没有别的。男人应该保护自己的女人和孩子,这是一种职责和本能。
本能?一个月前你的表现才是一种本能吧?
她需要发泄积蓄了一个月的愤怒。她放下手中的勺子,从水果沙拉盘里插起一块香蕉放进嘴里,然后双手撑在灶台上,面带微笑地审问着赵腾飞。只要她面带微笑,这质问的语气就不会让他讨厌。显然,她是开心的,甚至是充满感激的。
我想明白了,男人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解决问题的。无论生存压力有多大,也无论创业是否能成功,我们都有能力养一个孩子。再说了,我们也确实到了该要孩子的年龄了。就这些,没有别的原因。
好吧,我替孩子原谅你。她又回到了他的怀抱。
饭后,两个人一起看电视,她主动把电视调到了体育频道,算是对他的感谢。这是一个和谐的夜晚,她不用再把自己关在卧室里看书了。
告诉我,是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睡觉前,她忍不住又问起了这个问题。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是自我反思,良心发现。
别骗我了,还是老实交代吧。多年夫妻生活形成的默契让她确信,他在撒谎。
陈飞扬融到了一千万投资,公司被投资人估值一个亿。
一个亿?这么说你已经是身价过千万的人了?天呀,一颗创业新星正在我身边冉冉升起。还记得我说的话吗?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你是创业天才,只要给你一片草原,你就能成为脱缰野马。
冷静,冷静,这才哪到哪呀?万里长征才迈出那么一小步。还有A轮B轮IPO,等上了市,那身价才是真身价。那时候,钱对咱们只是个数字。眼下最重要的是平台推广,能挺过这个阶段,我们就离成功不远了。你想没想过,如果有一天,钱不是问题了,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想过有尊严的日子。
什么是有尊严的日子?
就是不用每个月还房贷,不用每天挤地铁,不用在公司里被客户呼来唤去。当然,最重要的是能有时间干我想干的事情。
你想干什么?
你还不知道我想干什么?
不就是想画画嘛!等公司上市了,我给你租一间大大的画室,不对,是买一间画室,让你天天趴在里面画。再给你办全国巡回展览,哪里高端就去哪里展览,不求最好,只求最贵。
我才不要你帮我办画展呢,我要凭自己的实力去争取机会。我相信自己的天赋,就像相信你可以创业成功一样。毕业的时候,导师叮嘱我说:佟心呀,无论什么时候,你都不能丢了画画,你是可以在自己的专业领域有所作为的人,如果你放弃了,就是埋没了自己,亏欠了老师。
佟心说着的时候,赵腾飞想到的却是爸爸赵修齐——那个唯唯诺诺的小公务员。他努力了一辈子,只是一个副科级干部,还是靠着叔叔的一路提携才捞到的。在赵腾飞眼里,爸爸是个两面人。在外人面前文质彬彬,亲和恭谦。回到家里就变了一副面孔,说一不二,严厉霸道。在父亲的高压下长大,赵腾飞习惯了言听计从。但在内心里,他并不欣赏爸爸。他认为爸爸是那种在别人腋窝下讨生活的男人,他不愿成为爸爸那样的人。
大学毕业时,爸爸想让他回邑城做公务员。在赵修齐看来,凭借他和弟弟在邑城经营的人脉,赵腾飞一定可以在仕途上有一番作为。他的好意却被儿子断然拒绝了。因为这个,父子俩大半年没说话,后来终归是和好了,但一场漫长的斗争就此拉开帷幕。父子俩都想证明自己的决定是对的,评判的标准就是赵腾飞在都城生活得是否幸福。赵修齐每次来都城都不忘数落儿子:看看你这小房子,跟个鸟笼子似的。
他一直在寻找机会向爸爸证明自己。他要告诉爸爸,人生还有另一种活法。这天夜里,他隐约看到了战胜爸爸的希望。如果有一天自己的公司能上市,他会邀请爸爸与他一起去敲钟。在那欢庆的舞台,爸爸会是怎样的表情?他也许会有些尴尬,但终归是欣慰的。爸爸会给他一个拥抱,然后拍着他的肩膀说:儿子,你的选择是正确的。
10
都城的冬天,漫长而困顿。雾霾像一条发霉的棉被盖在城市上空,西伯利亚寒流袭来的时候,人们才能见到久未谋面的蓝天,风却在大街小巷里乱窜,抽得人们探不出头来。
佟心的肚子一天天变大,她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在地铁里挪动,像笨拙的企鹅。她盼着能有人给她让个座,但多数时候都很难如愿。水泄不通的车厢里,座位上的人都在低头看手机。除了日渐笨拙的身体,让佟心觉得困顿的还有眼下的日子。融资成功并没有改善他们紧巴的生活。佟心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也许赵腾飞是对的,他们确实没有做好当爸妈的准备。
周末,佟心去超市给孩子买奶粉,最好的进口奶粉要八百多一罐,便宜的也得五六百。国产奶粉倒是便宜,但一想到前段时间媒体报道的“毒奶粉”事件,她就果断放弃了。在货架前犹豫再三,还是买了四罐便宜的进口奶粉。排队结账的时候,肚子突然动了一下,那个小生命已经可以和她互动了。这胎动让她心里一酸,转身回去换了四罐最贵的进口奶粉。
临产的日子越来越近,要置办的东西也越来越多。尿不湿、奶瓶、爽身粉、被褥等等,所有孩子用的东西都得买最贵的,亏谁也不能亏了孩子。忙了两个月,孩子还没出生,银行卡里的存款已经所剩无几了。一想到银行卡上的数字,佟心心里就发虚。赵腾飞创业的这一年,没往家拿回过一分钱,全靠她的薪水和前些年的一点积蓄撑着。现在积蓄快花完了,她也要休产假了,经济上只会越来越紧张。
公司什么时候可以盈利?这天夜里,佟心忍不住想和赵腾飞聊聊。
早得很呢,现在能撑着活下去就不错了。
卡里总共不到五万块钱了,这样下去可不是个事儿。她说。
实话跟你说吧,公司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陈飞扬拿回来的一千万顶多还能再撑半年。他在外面四处化缘,我在全身心做产品推广。只有用户量上来了,才有可能拿到下一轮融资,公司才可以继续往下走。一旦没了钱,不出俩月,公司就得解散。
那什么时候能拿到下一轮融资?
说不准,取决于平台的用户数和活跃度。我们对产品推广过于乐观,实际情况比想象的要复杂。不管怎么说,既然选择了创业,就得有心理准备。只有扛过这个阶段,才有可能继续活下去。
照你这么说是遥遥无期了呗?再过几个月,一休产假我就只能领80%的工资,房贷怎么办?
你什么意思?赵腾飞一直在用平和的口气向她解释,但佟心突然提升的语调让他窜起一股无名火。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有些担心。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担心。当初选择创业是你支持的,既然支持就得有吃苦受累的准备。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必须得往下扛,扛不住也得扛。
什么叫扛不住也得扛?我跟着你扛没有问题,可孩子怎么扛?他一出生就得要吃要喝。
孩子有口奶吃就能活,我小时候没用过尿不湿,没喝过进口奶粉,不照样长大了吗?有钱就富养,没钱就穷养。你看看那些进城务工人员,他们的经济状况比咱们差多了,人家不照样养孩子吗?
亏你说得出来,你打算把咱们的孩子当留守儿童养?孩子没怀在你身上你不知道疼,他在我肚子里一动弹,我心都化了。我不管别人的孩子怎么养,反正我的孩子不能受苦。
真不知道你们女人到底在想什么!我踏踏实实上班,你说我没上进心,发展太慢,挣钱太少;我创业了,你又耐不住贫穷,觉得没安全感。你想让我怎样?我不是富二代,要想实现财务自由,就只有创业这一条路。你想想一年前你是怎么说的?你说男人就应该去干大事,不能再把才华浪费在没前途的工作上,不能被房子套牢了;你还说让我放心去创业,你来养家。这可都是你说的吧?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跳起来,用尽浑身力气把眼前的茶几掀翻,或者把手中的水杯狠狠地砸向电视机。但仅存的一点理智告诉她不能那么做,她现在要顾及的不仅仅是眼前的男人,明天的日子,还有肚子里的孩子。
你知道这大半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每天六点钟起床,每天挺着大肚子挤地铁。上车以后就盯着座位上的人挨个看,盼着人家能给让个座。没座的时候只能站着,一只手抓把手,一只手护孩子,每次下地铁都是一身汗。到了公司先抓紧时间干完公司的活,然后就忙着给老客户打电话,发邮件,看能不能接点私活。晚上需要加班就在公司楼下对付一口,不加班还得早早回来给你做饭。你出去问问,有几个孕妇像我这样?哪个女人不是一怀孕就在家养着?这大半年了,你给我做过一顿饭吗?你觉得我不支持你,你说说看,我怎么做才算支持?佟心的一席话让他泄了气。
都会过去的,让我妈过来伺候你吧。他把手搭在她后背上,想给她一点安慰。
算了吧,你妈本来就不待见我,来了只会更乱。
那就让你妈妈来伺候?
我爸身体不好,常年需要人照顾,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你说怎么办?要不就雇个保姆。
好呀,只要有钱,雇两个都行。
佟心的话让他感到厌恶。赵腾飞点着一支烟,来到阳台上,试图理清这次吵架。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这是徒劳的,理清楚了又能怎样?还是要向她示弱,还是要去哄她。他受够了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争吵。
他们形成了某种默契:吵架,冷战,然后做爱,和解。做爱成了生活的润滑剂,像一根稻草拴着他们走下去。仔细想想,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在愉快的氛围里做爱了,都是在争吵之后,一方以某种暗示表达自己的妥协,另一方顺势接受。真是可悲!性爱竟然成了维系婚姻的工具。更可悲的是,眼下连这工具都没了——她怀孕了。
这天晚上,佟心失眠了。她坐在沙发上把电话簿翻了一遍,看着莫小诗的手机号,斟酌了好一阵子。最后,她拨通了罗炜的电话,跟她一通诉苦。
亲爱的,你听我说,生活就像一头猪。你可以任由它到处乱拱,把情绪整得一团糟。也可以把它收拾成一只小宠物,听它哼哼唧唧。它是什么样子,取决于你怎么看它,怎么打理它。情况不像你想的那么糟,你说了那么多,其实并没有什么值得伤悲的事,只是有了个baby,让你有些累而已。我和艾伦也经常吵架,但很快就会好起来。你懂的,床是搅拌机,它会把生活摩擦出来的东西搅进去,再吐出来。你们应该出去旅行一趟,回来就好了。
这一年我连电影院都没进过,哪还有机会旅行!罗炜的话没能让她感到慰藉,反而让她因为罗炜的轻描淡写而更加焦灼。是的!一个在美国住着大别墅的自由职业者,怎么能理解一个都城孕妇的苦衷?
墨渊书阁MO.YUAN · 阅尽千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