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夫人!”
傅宁清咧嘴直笑,一双大眼弯成了月牙儿,看起来十分可爱。想到这样的姑娘会被山贼折辱,卓琏心头发颤,脸色也苍白了几分。
这当口,众人已经走到了正堂中,衣着华贵的美妇人坐在主位上,五官与傅宁清有七分相似,只不过她气质更冷,妆容也更浓重些。
见女儿扯着卓琏的袖口,长公主暗暗摇头,只觉得宁清性子太单纯了些,若碰上心地纯良的还不会吃亏,怕只怕会被城府深沉之辈利用。
卓琏刚要屈膝,就听到一道爽朗的声音响起:“桓夫人无须多礼,你在酿酒一道上造诣极深,还献出了人中黄丸的药方,救下了无数百姓的性命,当真让本宫刮目相看,快落座吧。”
虹鸢将卓琏引到长公主身畔,傅宁清也跟了过来,紧紧扯着女人的袖口,一直没有松开,每走一步,掌心捏着的桂花便会噗噗往下洒落,就跟下起了花瓣雨似的。
73、第73章 ...
卓琏不明白长公主为何唤她过来, 若仅是想品尝不带灰感的佳酿,直接派奴仆去店里买酒即可,完全不必耗费心神折腾, 怕只怕是有其他原因。
心里这么想着, 她面上未曾表现出来, 低垂眼帘坐在原处。
瞥见桓卓氏沉静的侧颜, 再看看一脸懵懂无知的女儿,长公主暗自叹息一声,摆手将堂屋中的奴仆挥退,才道:“大周的儿郎们在边关与胡人对峙半月有余, 怀化大将军受了箭伤, 将桓慎提拔为副将, 统帅三军, 他今年不过二十出头, 日后必定前途无量。”
自打桓慎离京后,卓琏就再也没跟他联系过,有时桓母会写家书托人送到军中,但她却不敢过问,生怕自己一时心软, 耽误了彼此。
军汉想要从战场上获得军功, 除了上阵杀敌、浴血奋战外,再无其他选择,若受伤没有及时诊治的话,恐怕就会留下隐疾。
“小叔能为国效力, 家中长辈也十分欣慰。”
长公主手里攥着一串佛珠,拇指来回拨弄着,笑道:“罢了,今日咱们不说这个,本宫曾经喝过桓家酒,里面没放石灰,吃着也没那股涩味儿,只是后劲儿有些大了,不止店里可还有其他酒水?”
卓琏恭声答话,“妾身正在酿制葡萄酒,果酒味道偏甜,因发酵的时间短,酒力自然要微弱几分,酸甜馥郁,也许会符合殿下的口味。”
还没等长公主答话,坐在旁边的傅宁清不由咂咂嘴,圆亮的双眼中透出明显的垂涎,“葡萄本就好吃,酿出酒来也是难得的好东西,等夫人造好了酒,记得知会我一声。”
“宁清!”长公主神情中透着一丝无奈。
傅宁清鼓了鼓腮,忙低下头去,过了片刻又冲着卓琏甜甜一笑,那副不谙世事的模样,让人看得心里一软。
见女儿与卓琏投缘,长公主不断思索着。桓卓氏是献上了人中黄丸的方子,才会被陛下封为正二品的诰命夫人,当时杨梅瘟在京城周边肆虐,致使上万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就连太医院的太医们都不敢轻易用药,生怕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在此种情况下,治疗疫情的药方并不是至宝,而是一块烫手山芋,弄不好就会引火烧身,但桓卓氏明知如此,还敢把法门告知两位皇子,说明也是个心善的,不忍见到生灵涂炭的场景。
宁清跟她呆在一起,总比被那些心机叵测之辈糊弄来得好。
“桓夫人,明日恰好是十五,不知你有没有空,能否带宁清去城外的清明庵走一趟?她一直想过去,但本宫却脱不开身。”
长公主提出的要求,卓琏自然不能拒绝,她点了点头,应道:“妾身进京将近一年了,从未去过清明庵,这回能跟着郡主逛一逛,看满山红叶,也挺不错的。”
卓琏如此识趣,长公主眼底露出几分满意之色,又问了几句话,才派虹鸢将人送出门子。
傅宁清还有些舍不得卓琏,从小到大,因为她性子慢,根本没有闺秀愿意和她玩在一块,这位桓夫人年轻貌美,性情又很是温和,与她相处无比自在,要是能把人留在公主府就好了。
瞥见女儿这副望眼欲穿的德行,长公主简直哭笑不得,刚想开口,虹鸢便走了回来,耳语几句。傅宁清见势不妙,缩了缩脖子欲要往外走,却被母亲扯住了袖口,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
“娘,女儿的功课还没写完,明日若交不上去,肯定会被先生责罚……”
长公主皱起眉,斥道:“我都说了多少回了,让你离七皇子远着些,他、”
“七表哥说会娶我过门的。”少女双颊浮起一层粉晕,两手搅动着帕子,声音低不可闻。
长公主生在皇室,活了近四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在世人眼中,七皇子温文尔雅又才华横溢,堪称翩翩浊世佳公子,但她却很清楚,那侄儿是个有野心的,否则他也不会弄出那么多的小动作。
“你要是再跟七皇子见面,就不准再出府了。”
傅宁清瘪了瘪嘴,心里委屈极了,但她却不敢跟亲娘争辩,只能红着眼圈低下头去,好半晌也没吭声。
见状,长公主并未多言,天底下没有不为儿女着想的母亲,七皇子不是宁清的良人,就算他们成了婚,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与其将来后悔,还不如早早就让她断了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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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公主府的马车就停在酒肆前头,卓琏刚一上去,傅宁清便凑到近前,眼睛来回瞟着,期期艾艾问:“桓夫人,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卓琏想逗逗她,故作不解地说:“可有何不妥之处?还请郡主提点。”
傅宁清有些失落,不过她性子温软,也不会因小事闹别扭,摆摆手道:“没事,咱们先去清明庵吧。”
听到这话,卓琏伸手拍了拍脑门儿,刻意流露出丝丝懊恼,“臣妇想起来了,郡主问的是香膏对不对?方才一不小心把这事给忘了,还请您莫要介怀。”
将少女的神情收入眼底,她忍不住笑了笑,从袖笼中掏出一只四四方方的瓷盒,比铜钱大不了多少。
“这是臣妇用桂花熬出来的香膏,用时蘸上一点,抹在身上,便有淡淡的香气透出来。”香膏的制法并不算难,卓琏平时也自己捣鼓,她不喜香料,鲜少在里面加香粉,发现郡主喜欢偏甜的香气后,便榨了些桂花汁水出来,与脂膏融为一体。
傅宁清笑得见牙不见眼,坐在了女子身边,挽着她的胳膊,姿态亲昵至极。
卓琏自己就有个妹妹,对心性单纯的姑娘没有丝毫抵抗力,这会儿嘴角勾了勾,便由着她去了。
清明庵位于清明山,在京城周边颇有名气,出入的香客也不在少数。
马车停在山门外,卓琏伸手掀开帘子,刚一踩在地上,便看到几道熟悉的面孔,原来是樊兰带着奴仆来进香。
抬眼望着数百级石阶,她顿时反应过来,因为先前那档子事,卓玉锦名声尽毁,被卓孝同赶到京郊的庵堂中,难不成就是这清明庵?
卓琏面露讶然,轻轻摇了摇头。
“卓姐姐,你怎么了?”
傅宁清觉得唤夫人太过生疏,索性便叫了姐姐,现下循着她的视线望去,却什么也没看到。
清明庵坐落在半山腰处,山间长满枫树,眼下秋意正浓,枫叶殷红似火,层层叠叠,如同一片汪洋。时不时有清风拂过山岗,将叶片吹落在石阶上,无处不透着清幽雅致。
“只是瞧见熟人了,咱们走吧。”
由于常年酿酒的缘故,卓琏身子骨比起普通的闺阁小姐要强健不少,爬了一半的石阶,她面不改色心不跳,连半点汗渍都无。与她相比,傅宁清就显得狼狈多了,小脸儿涨成了猪肝色,两手掐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郡主,要不咱们先歇歇?”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要是在此处停留太久,肯定会更加难受。”
见傅宁清这般通透,卓琏索性拉起少女的手,带着她往上爬,只用了一刻钟功夫就走到庵堂外。
一个年老的婆子频频回头探看,不住打量着她,眼底闪烁着一丝慌乱,好似见了老猫的耗子那般。
卓琏没想到会在清明庵碰上樊家人,她抿了抿唇,却没有任何畏惧。早前她只是普普通通的商户,碍于辈分不能跟卓家撕破脸,但今时不同往日,她得了诰命,又在京城站稳了脚跟,就算樊兰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施展出来。
婆子赶忙跑到妇人身边,因太过着急的缘故,她累得气喘吁吁,好半晌才道:“夫人,卓琏也在清明庵中,她会不会来找小姐的麻烦?”
樊兰瞳仁紧缩,指甲好险没把丝帕戳出个窟窿,恨恨开口:“她还真是阴魂不散,从汴州到京城,一直陷害玉锦,要不是有桓家护着,我们母女哪至于沦落到此种境地?难道她猜到我要带着玉锦离开?”
缓了好半晌,樊兰才吐出一口浊气,“卓琏在哪儿?我去会会她。”
婆子急忙阻拦,“您千万别冲动,老爷已经被穆氏那狐狸精迷了心智,根本不顾您跟小姐的死活,若是此刻再跟卓琏对上,咱们也讨不着好。”
“那你说该怎么办?”樊兰咬牙道。
“柴世子还在后山等着呢,走为上策啊!”
婆子口中的柴世子名为柴誉,乃是柴朗的嫡亲兄长,因欣赏卓玉锦的酿酒天赋,对她渐渐生出情愫,原本樊兰还指望着女儿嫁进侯府,一辈子过安平和乐的日子,哪曾想被卓琏害了,不止名誉扫地,还被关在庵堂中日日抄经,整个人都消瘦了许多。
好在柴誉相信玉锦,知道她是被人冤枉的,得知自己想将女儿救出来后,便特地来此相助。
“罢了,不必管她,只要将玉锦带回京城就行,要是卓琏阻拦,直接把她打昏即可。”
主仆几人往庵堂后院走去,一路上遇见了不少尼姑,她们也不敢轻取妄动,过了许久,才找到那间关着人的禅房。
74、第74章 ...
卓孝同当真心狠, 为了保全卓家的名声,他特地派了两个仆妇看管着卓玉锦,还在私底下给了主持师太一笔银两, 就是不希望次女继续丢人现眼。但樊兰只有这一个孩子, 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受苦?每天夜里, 她心头都火烧火燎的, 辗转难眠。
在给卓玉锦送了迷香与密信后,她才带着婆子来到了清明庵中。
樊兰将房门推开,看到穿着僧袍的瘦弱女子,两行泪水顺着面颊往下滑落, 也顾不得什么了, 立时冲上前, 紧紧握着她的手道:
“玉锦, 你先换身衣裳, 跟娘离开清明庵,有帷帽的阻挡,那些尼姑绝对认不出你。”
说话时,樊兰瞥见倒在地上的两名仆妇,眼底透着浓浓厌恶之色, 若非情势紧急, 她定会好好教训这两个老虔婆,反正山不转水转,总有机会的。
从婆子手中接过包袱,卓玉锦褪下了僧袍。
瞥见女儿露在外面的腰身, 简直称得上瘦可见骨,樊兰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恨恨道:“都是卓琏那个贱人搞得鬼,可惜她成了二品诰命夫人,桓慎也颇为本事,怕是不能报仇了。”
卓玉锦眼神闪烁不断,缓缓摇头,“来日方长,母亲切不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就算她地位今非昔比又如何?人只有一条命,难道还能死而复生?”
关在清明庵中这段时日,卓玉锦满头青丝被剃得分毫不剩,不止被两名仆妇轻贱,还被尼姑压榨欺辱,吃的是残羹冷炙,穿的是破衣烂布,仅存的那点首饰也让这些刁奴搜刮去了,日子有多难捱可想而知。
她每时每刻都在盼望着回京,同时也幻想着能向卓琏报仇,此刻母亲终于来救她了,柴世子亦在后山守着,老天爷总算开了眼。
飞快收拾齐整,卓玉锦跟在樊兰身后,强作镇定地往前院走去,一路上除了尼姑外,还碰到了许多香客。
突然,她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即使那人烧成灰她也认得,不是卓琏还能有谁?
“娘,为何卓琏也在清明庵中?”卓玉锦顿住脚步,压低声音发问。
樊兰暗暗扫了一眼,“管她作甚?咱们先回京城还是正经。”
卓琏站在立柱边上,似有了感应一般,直直对上了樊兰的目光,见她身边多了一名戴着帷帽的女子,心念一转,便猜出了女子究竟是谁。
若卓玉锦安安生生呆在庵堂中,卓琏也不愿再在她身上浪费精力,但樊兰要将女儿带回去,以她的性子,日后定会再施手段,害人之心虽不能有,但防人之心却不可无。
莹亮杏眸微微眯起,卓琏扯了扯傅宁清的袖襟,低声问:“郡主,你身边是不是还跟着侍卫?”
长公主一向看重女儿的安全,派人看护着她也在情理之中。
“的确有一队侍卫,其中的首领武艺颇高,谁都打不赢他。”傅宁清往四处瞟了瞟,没有发觉暗卫首领的踪迹,不由瘪了瘪嘴。
卓琏不想将郡主卷入纠葛之中,犹豫了好半晌,最终摇了摇头,“罢了,既然已经上完香了,咱们也该打道回府了。”
傅宁清素来乖巧,自然不会出言拒绝,挽着女子的胳膊,鼻前嗅到那股馥郁的甜香味儿,小脸微微泛红。
死死盯着卓琏的背影,卓玉锦浑身僵硬,藏在帷帽下的双眼透着一丝阴狠,“娘,卓琏认出我了,她肯定会跟卓孝同告密,不如先下手为强,免得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由于太过慌乱的缘故,她用力抠着樊兰的掌心,在皮肉上留下数道血痕,当真称得上触目惊心。
“不行,我就带了几个婆子过来,根本不能成事……”
话没说完,就被卓玉锦急急打断,“柴誉不是还在后山吗?他对女儿情根深种,肯定会帮我的,卓家的姑娘只能有一个活在世上,若卓琏不死,死的就是我了。”
听出她话语中蕴藏的癫狂意味,樊兰皱起眉头,想要规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思索好半天才道:“罢了,你想做什么,直接跟柴世子商量便是,我没意见。”
得了准话后,卓玉锦嘴角往上勾了勾,随后也不敢耽搁,跟着樊兰走到后山,一见到伫立在青松旁边的颀长身影时,她眼圈微微泛红,隐约透出几分泪意。
柴誉猛地迎上前,碍于樊兰在侧,他也不能太过孟浪,只得强行压制住自己起伏的心绪,大步走到卓玉锦身畔,哑声道:“玉锦,我来接你回去,日后绝不会再让你受到半分委屈。”
卓玉锦终于按捺不住,低低抽噎着,“阿誉,我也想跟你走,但我那姐姐也在清明庵,她发现了我,若走漏了消息,该如何是好?”
身为宁平侯府的世子,柴誉也知晓卓琏的身份,面色陡然一变,“桓卓氏乃是陛下亲封的诰命,万万不能硬抗,不如去找她谈谈?”
“有什么可谈的?她恨不得要了我的命,如今恰好她呆在京郊,身边都是纤弱女流,若能趁此机会将人绑了,关到乡下小院中,她就再也不会成为我们的阻碍了。”
虽然卓玉锦恨毒了卓琏,但当着柴誉的面,她却不能表现的太过明显,只一遍又一遍地哀求,泪水将面纱打湿,看起来十分可怜。
柴誉这辈子只对卓玉锦动过心,即使知道自己这么做必然会给柴家惹下麻烦,但他却无法拒绝心爱的女子,咬紧牙关,点了点头。
“我去将桓卓氏擒住,再派侍卫将人送到金陵的庄子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终此一生都无法回到京城。”
对于这样的结果,卓玉锦心里并不满意,不过她并未多言,只乖顺地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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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琏与傅宁清坐上了回京的马车,哪曾想马夫突然勒紧了缰绳,卓琏额角磕在车壁上,撞得通红一片。
见状,青梅骇了一跳,赶忙凑近去查看伤口,发现玉白肌肤上渗出几缕血丝,整个人都慌了,不知该如何跟桓将军交代。傅宁清倒没什么大碍,这会儿满脸愧色,觉得是自己连累了卓姐姐,否则她也不会受伤。
公主府的丫鬟掀开帘子,没好气地问:“到底怎么了?”
“姑娘,小的也没料到官道上会出现一片乱石,要是闪避不及,怕是会撞得头破血流。”
循着车夫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真有大小不一的石块散落在地,平滑的还没甚大碍,但棱角尖锐的却能将马蹄刺破,届时马儿发了狂,害两位主子受了伤,那她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正在此时,有道黑影从眼前划过,将丫鬟甩在地上,用剑刺破车帘。车厢中拢共剩下三人,只有卓琏梳着妇人发式,柴誉一把攥住了女人的腕子,想要将她带走,却被人从后打昏了。
瞧见来人英挺俊美的面庞,傅宁清连连鼓掌,“暗翎真厉害,方才我都快被吓死了!”
被唤作暗翎的青年先将蒙面人的手脚绑住,而后扯下了深色面巾,待看清了他的模样,脸上不由露出了丝丝诧异。
“怎会是此人?”
卓琏的伤势并不算重,这会儿走到暗卫身边,盯着昏迷男子的面孔,一时间觉得说不出的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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