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S市之前,翠花很少会用到乱针绣,多数时候用平绣。传统针法里,平针、抢针、接针、套针等用得最多。
但她根据自己这几天写生的画稿设计出的绣稿,更适合用乱针绣来完成。
颜色之繁杂绚丽用乱针更能表现其神韵与风采,平绣不是不可以,但整体感觉会显得太过规矩刻板。
穿好线之后翠花开始下针,眼前的底布上正是她画的油画。
傍晚的火烧云如火如荼,就好像泼尽了画板上所有颜色,只是为了离开前这一刻的轰轰烈烈,视线里高低错落的山林披金戴翠,一只藏蓝色的小鸟停在山崖边斜伸出的松枝上,头顶光滑的翎毛反射着金光,它歪着头好奇地打量山崖边观看日落的少女。
这幅画以旁观者的角度所画,所以翠花凭着想象把自己也画了进去。
翠花一边记小针一边想,估计没哪个画画的会自己给自己当模特吧。
乱针绣针法交叉重叠乱而有序,而不管是平绣还是乱针绣,都遵循由远到近由里到外的原则。就像现在,远景是云,而且明显是在其他景物的里面,所有先绣云。
交错下针藏好针脚,一般重复绣三层再绣第二皮。因为用线太细,颜色太杂,重复绣的工序不得不增加,绣线也不得不换来换去。
但苏绣里用线越细绣品越精致,价值也越高。像翠花这种精益求精的人,连绣手帕都要劈线,更何况这种大动干戈的观赏品。
苏绣里一幅好的作品,三十厘米长宽都要绣上半个月,翠花眼下这件长六十厘米宽四十厘米的绣品起码得绣一个月。
她倒也不急,慢慢悠悠尽量每一针都落到完美。对她来说,这本来就是一个享受生活的过程。
奶奶这几天很少再指点翠花,常常站在翠花身边看看就走了。
其实奶奶不喜欢用乱针绣,这种绣法流行的时间不长,算是新型绣种,但再不喜欢奶奶也还是教给了翠花。
除了双面绣,奶奶也算是倾囊相授了。
但翠花想想,其实双面绣的原理和单面绣也差不多,只要绣的时候多注意不要露了另一面的针脚就没有太大问题。但这也只适用于普通的双面绣,如果是双面异色和双面三异绣,就没这么简单了。
不过自己琢磨琢磨应该能弄明白。翠花对刺绣还是很有信心的。
、
师傅的碌山艺廊要开画展,但展出的不是师傅自家人的画,而是几个刚出大学的毕业生的作品。
“师傅怎么答应的啊?”翠花难得来师傅这玩,被师弟元致远拉着在艺廊里转。
“师傅在外面参加研讨会的时候认识的他们,据说这几个人毕业之后结伴去了西藏,画里表现的都是西藏的风土人情,绘画风格写实富有冲击力,但回来后找不到主办方,又拉不到赞助开私人画展,最后迫于无奈居然在大街上办画展,被城管发现后追着跑了好几条街。”元致远一脸兴致勃勃兼带幸灾乐祸。
翠花:“……”
“他们实在没办法了才找上师傅的,但一开始根本就不抱希望,毕竟你也知道,师傅这人脾气捉摸不定,外人眼里他又是个高岭之花,鸟不鸟你还没个准呢。”
翠花:“……”
你这么说师傅,师傅他老人家知道吗?
“但他们不知道,师傅这个人吧,不按常理出牌,最喜欢收垃圾,别人越看不上的他越喜欢,所以他们就走了狗屎运了,到碌山艺廊来办画展了,这是多少熬不出头的画家梦寐以求的好运啊。”元致远感叹。
翠花无言以对。
来看展的人不少,李延年只要随口放个风声,闻风而来的人便能踏破门槛。
翠花和元致远顺着人流往里走,边走边看。
不得不说师傅的眼光还是没有问题的,不像元致远说的那么夸张。
几个毕业生的画风都很大气,也或许是青藏高原本身气势磅礴的景致让人过目不忘,但总体而言,不辜负师傅的眼光。
其实逛画展常常会让人有一种穿越感,会随着画者笔下的作品遁入他奇妙的世界。或美好、或悲惨、或讽刺,就像万花筒一样精彩纷呈。
就像此刻,高原清澈的天空、皑皑的白雪、盘绕着的巨龙一般的公路和枯寂而让人心生荒凉的草原,都像是穿越了上千里山山水水呈现眼前,席卷心间。
而逛到后面,多数是人物肖像。
有着高原红的少女手捧哈达,朴素的藏区妇女抱着青稞穗满面笑容。在离天最近的地方也是离纯净越近的地方。
这个世界,一尘不染。
在最后,是一张藏区人朝圣的画作。
画上的人看不到脸,只能看到他匍匐的身体和不远处巍峨的布达拉宫。
空旷的世界,只有他一个人,不知时间岁月的流逝,只有对这个世界发自内心的敬畏。
“在西藏,很多人愿意不远万里磕等身长头去布达拉宫朝圣。很多人都说中国人没有信仰,但却从来不包括这个民族,他们的信仰刻在了骨子里融在了血液里,以五体投地的方式表达对信仰的虔诚与尊崇。”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耳侧传来。
翠花疑惑回头,本以为是哪个参观者,却发现那个陌生男人身边站着李常青。
李常青笑道:“看入迷了吧?”
翠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以后有机会可以去西藏玩玩,那是个很有意思的地方。”男人的声音温柔低沉,说话不紧不慢,就像舒缓的钢琴曲一样让人舒服。
李常青看翠花眼神带着好奇,介绍道:“这就是我和你说的那位服装设计师,你可以叫他罗伯特。”
“你好,我是常青师傅的徒弟,”翠花伸手,想了想道,“你可以叫我邦妮。”
李常青噗的一声笑出来。
罗伯特很绅士地四指搭了一下翠花手心,先一步松了手:“邦妮你好,beatiful girl。”
翠花对罗伯特微笑了一下,表现得十分淑女。
元致远站在翠花身后啧舌。
又多了一个拆台的,翠花回头瞪了他一眼。
李常青扬着下巴示意了一下小师弟:“那是我爸收的关门弟子元致远。”
“你好,cool boy。”罗伯特主动伸手。
cool boy鼻孔朝天,小声扔下一句“装逼”,然后双手插兜十分中二地走了。
翠花和李常青都很尴尬,纷纷干笑道:“小孩子不懂礼貌。”
罗伯特十分有风度的笑道:“理解,我的小侄子也是这样。”
翠花张嘴想说什么,然后就被去而复返的元致远拉得一个踉跄。
“我要吃冰淇淋,走了。”元致远拽着翠花往艺廊外走。
翠花一边被拽着走一边回头尴尬笑道:“不好意思啊,我先走一步。”
李常青笑笑:“都是小孩子。”
罗伯特看着离开的俩人笑道:“邦妮介绍自己的时候你为什么笑了?”
“邦妮不叫邦妮,我从未听过她这么跟别人介绍自己,”李常青本想直接把翠花的名字说出来,但考虑到翠花可能不愿意,毕竟她这个名字,嗯,有点特殊,于是李常青改口道:“叫花花。”
“花花,”罗伯特笑起来,“flower?人如其名。”
、
出来后翠花接了一个于梦的电话。
“花花啊,”于梦在电话那边道,“苏奶奶身体好了吧?”
“好了,最近能吃能喝睡眠也好,完全没什么问题。”
“那就好,”那边一顿,“花花啊,S市最近举办了一个刺绣比赛,就是上次办艺术节的主办方发起的,你要不要来试试啊?”
“刺绣比赛?真的吗?”听到这个消息翠花颇有点心动,但心动完了又想到奶奶,于是气馁道:“不行啊,奶奶现在离不开我。”
“这个不影响的,”于梦笑道,“这次比赛要求参赛者半个月后将作品交到主办方单位,题材不限绣法不限,可以用你的新作品也可以用你以前从未展出过的老作品,主办方会用一个星期时间进行评选,可以在十一的国庆绣展中展出,除此之外特等奖和一、二等奖还可以分别拿到一万元、五千元和三千元的奖金。”
“这么多?”翠花失声道。
“这哪多了,没见识,你知道真正赚钱的是什么吗,不是奖金是你的作品,国庆绣展期间,所有展出作品都是三万起价,以最小作品为标准,每多十厘米大小要再涨一千元。最小作品能多小,就按你手帕大小算,你要是做一个一平方米的,那不赚死了。”
“可是你这样说,”翠花道,“我怎么觉得应该是做成手帕大小最赚呢。”
“哎呀,别管那么多,总之这个比赛你只要参加了就稳赚不赔。”
“可是前提难道不是要成为优秀作品吗?”
“你还不能被选为优秀作品?你是在逗我吗,特等奖都是你囊中之物好吗?”
翠花:“……哪那么夸张。”
“你信我,以你的水平必然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所向披靡。”
翠花:“……”
“好了,”未免于梦再臆想下去,翠花打断她,“怎么报名啊?”
“报名?很简单啊,填表就OK啦。”
“那我要去S市填表吗?”
“不用,我都帮你填了,两张表,一张他收上去了,一张在我这里,等交作品的时候拿着表去就行了,哦,对了,我给你拍下来,你看我填错了没有。”
于梦很快发了一条彩信过来,但可悲的是翠花这只蓝屏手机只是显示收到了一条短信,根本看不到照片。
“你居然还没换手机!”于梦在那边咆哮道,“等你来S市,立马跟我去换手机,不嫌丢人啊你?”
“不嫌啊,”翠花悠哉道,“你要是嫌,以后逛街你离我远一点,假装不认识我就好了嘛。”
“我是这样的人吗,”于梦愤怒道,“我是为你的前途感到担忧啊,你拿着这样的手机哪个男人能看得上你,虽然咱们把男人视作粪土,但也需要男人来调剂生活啊,你这样就等着孤独终老吧。”
翠花心想,也没那么夸张吧,至少靳宜就没有嫌弃她拿老年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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