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要参加比赛,自然要紧张起来。
而选什么作为参赛作品,重新开始绣或是从以前绣好的作品中挑选,翠花没纠结太久。
几乎是从画展上回来她就确定了自己的参赛作品。
就是眼下正在绣的这幅《山气日夕佳》。
少女只留了一道侧影,走的本也不是写实风,翠花自信没人能看出这是画者自己。
但李常青带着罗伯特过来时,俩人异口同声道:“这是你自己吗?”
翠花:“……”
“还不好意思了。”李常青看翠花面色尴尬,失笑道。
“说一个人好看,可以说就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但现在我看来,画还不及真人好看。”罗伯特笑道。
翠花闻言顿时更尴尬了。
幸好李常青及时打岔,问罗伯特道:“要去山上看看吗,这边风景不错?”
罗伯特也觉出自己说话方式可能太过直接,唐突了,于是顺着台阶下道:“好啊,我正有这个想法。”
俩人连坐都没来得及坐就又离开了。
翠花送他们到院门口,道:“晚上留下来吃晚饭吧?”
李常青倒不和翠花客气:“行啊,”扭头又对罗伯特道,“花花手艺不错,你可以尝尝。”
“那就麻烦了。”罗伯特笑道。
“不麻烦。”翠花对这个礼貌,直接得有几分耿直的男人有几分好感。
“她的刺绣不错,”走出几步后罗伯特对李常青道,“比我工作室的绣娘绣得更为精巧。”
李常青笑道:“她虽然只绣了十几年,但她师承她奶奶苏乔苏大师,要是比不过你工作室那些人,只怕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名师出身。”
“苏乔苏大师?”罗伯特皱眉,总觉得名字耳熟却又想不起来。
“你想必不太清楚,”李常青解释道,“苏乔曾经是国家工艺美术大师,年轻时获得荣誉无数,最杰出的作品烟雨系列被大英博物馆永久收藏,也曾受邀和当时很有名气的一位刺绣艺术大师在世界艺术博览会上现场表演刺绣。你如果去过大英博物馆、香港文化博物馆或者是北京故宫博物院,应该可以看到她的作品,要辨认也很简单,在她的作品右下角,会有与绣地色彩接近的绣线绣的两个繁体篆书字,苏乔。”
“我想我应该见识过,”罗伯特肃然起敬,神色里又有几分激动,“在英国时曾经去过一次大英博物馆,我还记得我是去找灵感的,但看到烟雨系列之后就再也走不动了,那套作品,”罗伯特认真想了想,“言语无法形容之美。”
李常青道:“的确,几乎称得上传世之作,否则也不会被大英博物馆永久收藏了。”
“那她现在还刺绣吗?”
“不绣了,眼睛坏了之后就再也没有绣过,只一心一意教导花花,如今的花花也能出师了,虽然比不上乔妈全盛时候,但也有三分之一的功力。”
俩人边走边说,不一会到了山腰,远处可见金光粼粼的河面,漫山的金粉让这个世界璨若珍宝。
罗伯特道:“说实话,当初看到那套烟雨系列作品时我很想请苏大师当我工作室的刺绣顾问,但后来苦于找不到人,没人知道这位苏大师住在哪里,她实在是太低调了,最后才不了了之。但现在我又萌生了这个想法。”
李常青笑着摇头:“你倒是没跟我说,请她肯定是请不动的,但如果请花花,其实也没差多远。”
、
俩人从山上下来已是暮色四合,到翠花家便看到菜都快做好了。
“你们终于回来了,”翠花将刚做好的菜端到小院的桌子上,“我都怕菜凉了,”翠花转身去端其他菜时又道,“就在院里吃吧,宽敞又凉快。”
翠花奶奶和罗伯特认识了一下,招呼俩人坐。
李常青去帮翠花的忙。
罗伯特陪着奶奶说话,这人嘴甜,对奶奶刺绣作品赞不绝口,逗得奶奶笑不拢嘴,问他:“罗伯特,你是外国人吗?”
“不是,”罗伯特道,“我的母亲是中国人,所以我有一半的中国血统,而且我从小在国内长大,十七岁才出国,所以我认为自己是个土生土长的中国人。我和常青在国外认识,所以他一直叫我罗伯特,但我也有中国名字,您要是觉得英文名绕口,可以叫我中文名字宣城,白宣城。”
奶奶笑道:“那你是从母姓?”
“对,我母亲名字叫白纪舒,她是S市人。”
白宣城遇上翠花奶奶,崇敬之下颇有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意味。
奶奶和他聊得愉快,几人坐下开吃后还忍不住多问几句:“宣城是什么时候回国发展的?”
“几年前,现在工作刚刚稳定,中国的服装行业并不好做。”
“哪一行都不好做,但只要有心,总是能做出点名堂来的。”奶奶笑道。
李常青闻言便知道奶奶误会了,笑着解释道:“乔妈,罗伯特这么说是他谦虚了,他的品牌都能上巴黎时装展了,已经不是无名小卒了。”
奶奶哪知道什么时装展不时装展的,但从李常青嘴里说出来的话总归错不了,于是从善如流地惊叹道:“这么厉害啊。”
白宣城笑道:“哪里,事业与梦想是追求不尽的,比起未来的我现在的我依旧是无名小卒。”
“这句话说得好啊,”奶奶颇为赞赏道,“现在年轻人很少有你这么有追求、脚踏实地又自信的。”
吃吃聊聊,也不讲究什么餐桌上的规矩与礼仪,但相比起那些条条框框,显然自在才是几人所追求的。
后来见翠花很少说话,又或者白宣城心里的想法也憋了很久了,他开口问翠花:“花花,你工作了吗?”
“啊,”突然把话题扯到她身上,翠花还有点愣,“没,没有啊,我没工作,每天刺绣就是我的工作。”
“既然这样,这里有一个机会,可以不耽误你每天刺绣,还可以拿工资,你愿意要吗?”
“啊?”翠花又是一愣,这世上还有这样天降馅饼的好事?
白宣城看向奶奶:“苏奶奶,我工作室里其实一直缺一个刺绣顾问,几年前在英国见到您的作品时我就萌生过请您的想法,但这么多年过去了,一直没能找到您,这个想法也就搁置了,今天见到您实在意外又惊喜,但和常青说起,常青说您已经不再刺绣了,所以我想,请您的徒弟花花也是可以的,毕竟是您教出来的,必定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苏奶奶您看可以吗?”
奶奶几乎没有多想就道:“这有什么不可以,只是我怕花花年轻气盛技艺不精,到时候反而耽误了你的事。”
翠花闻言没等白宣城开口就先问道:“罗,白,白大哥,”实在是叫什么都不自在,白宣城虽然是李常青朋友,但看起来应该只是三十左右,“你的工作室开在哪里?”
“S市,这个有什么问题吗?”
“哦,没什么,”翠花看一眼奶奶,笑笑道,“那个,我可以考虑考虑吗,我想跟奶奶再商量一下。”
“当然可以。”白宣城笑道。
吃过晚饭后又聊了一会李常青和白宣城才离开。
李常青打着翠花拿给他的手电筒,白宣城走在他身边。
“为什么我感觉花花好像不太愿意?”白宣城问道。
“她不愿意是有原因的,你看到了,乔妈年纪已经大了,就在几天前还住了一次院,花花现在不会愿意离开乔妈的。”
白宣城皱眉,若有所思。
、
“我不会答应的,”翠花收拾好东西坐到奶奶身边,“我不可能离开你。”
“花花啊,你需要历练,你守着奶奶就能有出息吗?”奶奶叹气。
“我知道我需要历练,可是我放心不下你啊。”
“奶奶去姑姑家不就好了吗,你姑姑都说好几次了,让我搬过去,”奶奶难过道,“都是我拖累了你,你这么年轻,不出去见见世面一辈子待在这样的小地方对你的刺绣也没有帮助啊。”
“不会的,”翠花道,“在哪不一样,但你不一样,我最怕你出事了,你说你到姑姑家去,可县城里还有李家人呢,谁知道他们家会不会怀恨在心再惹上来,你要是再出什么意外,让我怎么办?”
“那你就一辈子守着我,”奶奶有些动怒,“你这不是逼我去死吗,是不是只有我死了你才能安安心心出门做事啊?”
“奶奶,”翠花吓一跳,眼眶都红了,“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啊,什么死不死的?”
“我跟你说,这次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常青认识的朋友我还是放心的,你去白宣城工作室做上两年,开拓一下视野,别忘初心,时机到了依旧要记得自立门户,好好发扬苏绣,知道吗?”奶奶瞪眼。
翠花头痛地道:“奶奶……”
奶奶打断:“就这么说定了,我去睡了,别来打扰我。”
、
翠花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她不是不想去外面发展,但一切功名利碌和奶奶的安危比起来都要靠边站,只要奶奶好好的,她可以放弃自己的梦想。
可奶奶怎么会准呢,她越是要执着地待在家里照顾她,奶奶就越会觉得愧疚,觉得自己拖累了她。
可是出去……
翠花翻个身睡意全无,最后索性坐了起来。
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起来。
翠花下床拿过来。
居然是靳宜的短信。
看到联系人的时候翠花还有点恍惚,他怎么这个时候给她发短信?
好像也快半个月没见了吧,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到。
翠花有点怅然又有点期待的点开短信。
“也不知道你那个破手机能不能看到这封短信,”翠花心想,你的才是破手机,“明天我要带公司设计团队去日本,大概有一个月的时间不在S市,你如果来了S市,有什么事找易千金就行,这是易千金电话号码138……直接去我家里也可以,奶奶这几天一直念着你,估计明天该给你打电话了。花花,那天是我做的不对,虽然当时道歉了但还应该郑重地跟你说一句对不起,等我回来。收到还是回复一下吧,让我知道你看到了。”
翠花捏着手机有点愣,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哦”。
那边很快回复,就好像一直等在旁边:“还没睡,哦是几个意思?”
“一路顺风。”翠花回复。
“……坐飞机不能说一路顺风,你是咒我出事吗?”
“一路平安。”
“就没有其他话说了吗!”
这句话末尾不是问号反而是个感叹号,可见靳宜内心的抓狂。
翠花支着下巴笑了一下:“我要睡了。”
靳宜靠在床上,双手郑重地捧着手机,看到回复几乎气笑,手指停在那个好几次都想点下去的名字上方,犹豫良久,最后仍然没有点下去,他怕他点了,明天就走不了了。
“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不告诉你。”翠花托腮,又有点想笑,之前纠结的内容早在与靳宜聊天的过程里抛到了脑后。
“那我就当不气了,”靳宜回复,“早点睡吧,不要熬夜。”
“知道了,你也早点睡。”收到靳宜的晚安短信后翠花心里有点空空的。放下手机回到床上,却又觉得心里一片安宁。
翠花闭上眼心想,算了,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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