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花走进工作室时那些曾经共事的同事们都用暧昧的眼光打量她,虽隐晦却也让人难以无视。每个人一如既往地和翠花打招呼,好像还和以前一般热络,但不知道是翠花的心理原因还是本就如此,总觉得,一切还是有所不同了。
翠花在自己的办公室找到了白宣城。他打开门看到翠花的那一刻惊诧的神情根本来不及掩藏:“你怎么来了?”翠花还没答,他又笑笑道:“来辞职的?”
的确是来辞职的,但看到他笑容之后她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在她印象里,面容精致的混血儿应该永远是风度翩翩的模样,就算偶尔离经叛道也应该是曾经牵着她的手在街上狂奔的恣意洒脱。然而此刻他身后一片昏暗,面上一片苦涩,眼里如同晦暗的夜空,看不到一点星光。
白宣城没等到她的回答,他笑了一下,回身进屋拉开房间里的窗帘。
“花花,辞职要写辞职信的。”他站在窗边缓缓道。
不算明朗的光线趁机钻进屋里,放在办公桌后的两具木制模特身上的礼服裙光华流转,温柔缱绻,仿佛曾经在这里待过的时光,即便流走也带着眷恋。
翠花道:“好,我会把辞职信写好交给你。”
白宣城点点头,认真看着她:“我知道会有这一天,但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翠花被他看得不自在,扭开头道:“奶奶病了,我还要去照顾她,我先走了。”
她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后面一个声音喊住她:“花花。”
翠花顿住。
白宣城走到她身边:“奶奶病了,我去看看她吧。”
翠花没作声。
白宣城又道:“不可以吗?”
翠花心里轻叹:“好。”
“奶奶怎么病了?”
“年纪大了,中风。”翠花扭头看他,简单答道。
白宣城道:“需要我帮你找这方面的专家吗?”
翠花摇摇头:“靳宜已经找了。”
白宣城沉默下来。
尴尬的气氛莫名涌上来,翠花咬了咬唇,转身快步往楼梯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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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刘春香和护工一起动手,给病床上的老人擦了身体,临近中午,田明和田昌盛从外面带了午饭回来,刘春香吃了没两口,看一眼床上无知无觉大有睡到地老天荒的老人,深深叹了口气。
田明安抚道:“快吃吧,别到时候妈好了你又倒下了。”
然而这样的安慰对刘春香来说没有任何用处,她反而越发吃不下了,捧着饭碗郁郁寡欢。她出了一会神,突然站起来:“不行,我得去给他打个电话。”
田明莫名其妙:“你给谁打电话?”
刘春香从包里翻出手机,兀自道:“也不知道他换没换号码。”
从手机里找出那个存了好几年不曾用过的电话号,刘春香一边往外走一边拨号。
田明视线一路跟着刘春香,直到她身影看不见了才收回来。
田昌盛满头雾水道:“爸,妈要给谁打电话?”
田明叹口气:“大概是你舅舅。”
电话被接通之前刘春香的心都是提着的,她实在怕拨过去后电话那边是冰冷又机械的电脑的声音。老太太年纪大了,就算医生不说,刘春香也知道,妈只怕是难以熬过这一劫了,熬得过,那是运气,熬不过,那是命。她不希望妈人生中最后的时刻他也缺席,到时候不管是对他还是对妈,都是让人深深遗憾的事,就算妈从来不说,刘春香也知道,她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么个儿子,就算这么多年他从未承欢膝下尽过半点孝道,那也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血肉至亲,一别十几年,如何不念。
刘春香等电话接通的过程里越想越气不过,在电话接通后,她彻底忍不住破口大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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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空啊,”狭小凌乱的出租屋里,男人裹着泛着油光的黑色羽绒服守着面前的少年叹气,“你看看你,开学没两天就被老师骂,你这样让我以后怎么敢再去给你开家长会?”
“那你就别去了呗。”叫空空的少年比起大半年前长高不少,面色红润白皙,看起来更显出几分少年人的活泼灵动,他坐在一张破旧的书桌前,面前铺着开学摸底考试的数学试卷,上面一个红艳艳的分数简直怵目惊心。
“迟早要被你气出心脏病啊。”男人叹气,“你看看你这次才考了多少分,你上个学期期末不是还考了七十多吗,这怎么一下一半都不到了?”
空空道:“师傅,你还真信我,我能考那分数是因为有静静坐在我前面好吗,选择填空都是抄他的,这次周围全是学渣,抄了也白抄,还不如我自己写呢。”
坐在另一边角落里对着窗户看书的静静抬了下眼皮。
男人闻言怒拍了一下他背:“选择填空才几分,没了选择填空也不至于考成这个样子啊。”
空空偏着身子躲开师傅的铁砂掌:“你不知道静静选择填空的正确率是百分之百吗,再说了,我还抄了我左边的一个胖子的一道几何题,哦,对了,还有我右边一个女生的应用题。”
男人恨铁不成钢道:“跟我直说吧,有几道题是你自己做的?”
空空嘿嘿笑了一声,脚尖转向门外,做好逃窜的准备,话音传到男人耳朵里时,他人已经跑到了楼道里:“报告师傅,一道都没有。”
男人气得差点厥过去,压抑的怒火涌上来,他怒喝:“你别乱跑,看老子不收拾你个小兔崽子。”
他满屋乱转准备抄上家法,静静冷静地从身边角落里掏出一把鸡毛掸子,面无表情地递给男人。
男人喘着粗气看一眼静静,匆匆道一声“好孩子”,抢过来后就大喊大叫地追下楼了。
空空变声期的公鸭嗓和男人中气十足的叫骂声渐渐走远,静静将挂着灰尘与蜘蛛丝的纱窗关上,又将男人翻乱的衣服,《玄空阳宅学》、《紫薇斗数入门实例全书》、《古今宅墓研究》 等等乱七八糟的玄学书收拾整齐。破旧得像一团废纸的《金刚经》掉在水泥地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泼上过了夜的劣质茶水,焦黄色液体在上面留下一团污浊的痕迹,本来就糟心的画面更加让人作呕。
他皱着眉将书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就在他直起身,打算重新坐到窗边看书的时候,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来电是手机里已存的联系人,刘春香。他曾经在师傅的通讯录里看到过这个名字,不管师傅换第几个手机,这个号在通讯录里永远都有一席之地。但他从没见师傅与这个号通过电话。
静静挑了下眉,看一眼大敞的房门,楼道里已经没有那两人喧哗的声音,师傅一时半会显然不会回来,他拿起手机接通了电话。
接通之后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女人大声的叱骂,静静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忍无可忍打断:“你要找我师傅吗,他出去了。”
电话里女人顿了一瞬,缓了口气问道:“你师傅是不是叫刘正明?”
静静道:“是的。”
女人道:“等他回来你让他回电话,就说是十万火急的事。”
静静答应道:“好。”
就在静静想挂电话时,女人又道:“不行,你得跟他直说,就说他妈病了,你要是还有点良心的话,就赶紧回电话。”
这次静静答应后那边没再改口,电话挂得比他还快,但他依旧听到了那边隐约的叹气声。
他将手机放下,回身,男人正喘着气扶着门站在门口:“谁的电话?”
静静平静道:“刘春香,她说你妈快死了。”
男人面色猛然一变,下一刻手里的鸡毛掸子直直向他飞来:“你个小兔崽子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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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宜起来后助理崔尹回了个电话给他,“VOGUE杂志已经删了微博,但目前的情况删微博显然没用,大有欲盖弥彰的意思。靳总,”助理顿了一下,“我们这边要不要表个态?”
靳宜睡了一觉起来头更痛了,闻言道:“表态的事我自己解决,你把微博账号密码发给我,你要做的事是联系几家报纸的记者,把相关新闻压下来再说。”
“好的,靳总。”
挂了电话之后靳宜才看到翠花也给他留了纸条。他略略扫一眼便将纸条揉作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准备出门,刚到门口崔尹便发了短信过来,内容正是他的微博账号和密码。靳宜便靠着门登录账号。刚一登上去手机便跟炸了一样,不停地消息提示。靳宜揉额,将手机静音后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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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花和白宣城刚走到医院住院部大楼前就被一个黑衣男人撞得一个踉跄,白宣城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温香软玉就这么撞进怀里,让他着实愣了一下。
俩人这厢正尴尬对视,那边就听到一个耳熟的声音喊她。
“花花。”
翠花闻言回神,连忙挣出白宣城的怀抱。
刘春香带着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男人走过来,指着翠花道:“这就是你侄女花花。”
男人带着一顶黑色绣一只小黄鸭的鸭舌帽,胡子拉碴,看到翠花讪讪笑道:“花花啊,我是你大伯啊。”
翠花皱眉:“大伯?”
男人点头:“对啊,是我。”
说是她大伯的人给她的全是陌生的感觉,和一个过路人亦没什么两样,即便知道这是久闻其名不见其人的亲人,翠花也完全没有高兴的样子,只是淡淡点头,像跟一个陌生人问路时一样,十分客气又生疏的喊了一声:“大伯。”
刘正明见到侄女显然还是很惊喜的,但见侄女态度冷淡又不免失落,正不知所措的时候他注意到翠花身边站着一个高大俊朗的混血儿,男人在他们说话的时候一直深情脉脉地注视着他侄女,那眼神温柔得简直能掐出水来。
刘正明眼睛一亮,哈哈笑道:“花花啊,这是你男朋友?不错不错,风流倜傥,比我给你介绍的那个靳家的孩子也没差到哪去,对了,我给你写的那封信你看了吧,那个老太太来找你了没?”
翠花皱眉道:“找了。”
刘正明看出翠花不高兴,但想起靳家的情况又忍不住惋惜:“说起来靳家条件确实不错,你没好好把握实在可惜。”
翠花听他越说越不像话,越发不快,道:“行了大伯我们先上去吧,我朋友……”
“靳宜。”一直站在大伯身边的刘春香突然看向翠花的身后,出声打断了翠花。
翠花闻言回头,靳宜与她隔着三步的距离,在她回头后却并不看她,只对着刘正明微微笑了一下:“谁说她没好好把握,现在她让我上刀山下火海我都没有任何怨言,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只要她开心就好,就算违背我的原则也无所谓,反正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可以帮她收拾好一切,还她一片安稳,这样把握得还不够好吗,你不必觉得可惜,大伯。”他一字一顿将大伯两个字吐出来,听得刘正明生生打了个寒颤。
翠花看着他不带任何温度的笑容心往下沉了沉。
白宣城皱眉看向翠花,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从何开口。
姑姑刘春香也觉得不对劲,问了一句:“靳宜,你这是怎么了?”
翠花往靳宜那边走了两步,抬起头直视她,刚要开口却被他捉住她手腕的动作打断:“没什么,先上去吧。”
靳宜生气了,这是翠花被他拉着往住院楼里走时唯一的感受。
白宣城一直抱着一束康乃馨一直跟在俩人身后。
翠花每走一步心便往下一沉。靳宜听到了多少,大伯的事他会不会以为是他们家在合伙骗他,还有白宣城,她猛然想起大伯说白宣城是她男朋友时她没反驳,除此之外,她还把白宣城带来了医院,他会不会误会她真的和白宣城有什么,他之前和大伯说那样的话是不是已经误会她劈了腿。
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之前微博的事还没跟他解释清楚,现在却又一下冒出这么多事来,她连个线头都捡不出来,已经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跟靳宜解释。她也从来不是擅长解释的人。此刻她真的很想甩开靳宜的手先给于梦打个电话,问她遇到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到底应该怎么办。
病房里大伯正哭天抢地,翠花疲惫地靠着走道的墙,心想你早干嘛去了,老人家这么多年最需要你的时候你没出现,作为儿女该尽的孝道你没尽到,这个时候知道来哭了,有什么意义呢。
白宣城进去放下花就出来了,他先看一眼和翠花隔着一段距离的靳宜才看向翠花,小姑娘正垂头丧气地盯着地板,面上带着点压抑的难过,整个人安静的就像笼罩在浓雾里的远山,翻涌的雾气仿佛随时能凝聚成雨滴落下来。他心里微微一阵刺痛,没多想已经伸出手将人抱进了怀里。
翠花猛地一怔,陌生的男性气息让她行动快过大脑飞快地将人一把推开。她抬眼瞪着白宣城,紧接着就像意识到什么,急忙扭头去看靳宜。
然而靳宜只留给了她一个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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