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长公主的仅存的嫡子封晤被押解至墨懿面前的时候,几乎是震怒地看着墨懿的。
杞翃见状脸色一冷,狠狠把他的头往下按,斥道:“放肆!”
墨懿看着他动手,悠悠地抿了一口茶,桃花眼似笑非笑,“莫要如此严苛,毕竟是个死人。”
封晤双手紧握成拳,拼命反抗着杞翃的钳制,却终是徒劳。他怒道:“凭什么!”
他明明什么都没干!
墨懿唇角微微勾起一个不屑的弧度,道:“你自己应该清楚。”
封晤压抑着怒气,装作心平气和道:“罪臣,不明。”
呵,那些监视他的侍人不是都可以作证他什么都没干吗?
他只是想好好活着!
既然连这个愿望都不愿意实现,为什么当年不干脆直接杀了他!
墨懿端着茶盏,眼帘低低垂下,微抿一口后淡淡道:“昨日,你出府了。”
封晤咬牙道:“先帝当年没有下幽禁罪臣的命令,况您也派遣了侍人来监视,罪臣问心无愧。”
“竖子问心无愧,与朕何干。”墨懿放下茶盏,眸子里写满高高在上的冷漠淡然。
封晤几乎就想骂出声,这时突然侍人来报:“陛下,殷大人到了。”
封晤愣了愣,到了喉咙口的愤怒之语咽了下去。是那个京中炙手可热的殷玖?
杞翃微微挑眉,松开手。
墨懿眸色回暖,顿时春暖花开。他语气柔和许些,道了一声“宣”。
这反差大的,让封晤几乎不忍直视。
当然,他也只看了一眼,然后就再次被杞翃“以头抢地”了。
墨懿看了他一眼,微微思虑片刻,唤来一个侍人把他带到后室。
不能让这个家伙打搅他和毓儿!
他好不容易才用毓儿被弹劾之事把人叫来的!
殷玖入内,规规矩矩地施礼,没有分毫逾距。
墨懿抬手,示意她免礼。
殷玖谢了恩,这才站起,恭敬地站在阶下,似乎等着挨训。
墨懿感觉有几分头疼。
他冷着脸,眸子还是带着几分无奈的笑,装作冷漠地开口:“被弹劾不尊皇族,真是不错啊!”
殷玖垂着眸,干脆利落地跪下道:“罪臣知错。”
好一个于尺稳,竟然拿她当初冲撞墨浚之事来弹劾她,算她轻敌了。
毕竟那一次三月三,大多数人都只注意到了墨浚把她推下去,而那家伙的注意点却是她在被推下去之前与墨浚有口舌之争。
杞翃站在墨懿身边,看墨懿看似一脸的冷漠实则一脸的尴尬,想笑,却硬生生地绷住了。
墨懿无奈道:“平身。”
毓儿这一跪,他都不舍得说她了。
这蠢孩子怎么这么不爱惜身体呢,跪疼了怎么办?膝盖磕青了怎么办?
殷玖应诺,敛眸起身,淡淡道:“请您责罚。”
她现在的一举一动让墨懿想起前世他和殷玖的相处方式。
当时他不觉什么,只觉这个臣子还算可塑之才,勉强能用,应该是一条听话的桀犬,但是如今莫名心酸。
他掂量了一下手中的奏折,一改原先准备扔下去砸她头的打算,递给杞翃,让他递交到她的手上。
杞翃接过,下阶交给她,不动声色地扶了起太快站不稳的殷玖一把,这才走回上面。
殷玖在心中道了一声谢,翻开那份奏折,没看几眼便收回目光,恭敬作揖行礼:“请您责罚。”
墨懿顿了良久,斟酌片刻言语,才想说什么,后室突然跑出来一个侍人,急匆匆地就想开口:“陛...”
墨懿于是没有开口,看也不看她一眼。
杞翃知道他的意思,便代替他开口,冷冷斥道:“成何体统!”
侍人顿了顿,只好听话地停在一旁。
墨懿端起茶盏,微微抿茶,目光凝在殷玖身上,语气平静:“朕不希望有下一次。”
才怪!一定要有下一次!这样才有机会把毓儿叫来!
“臣知晓。”殷玖中规中矩地回答,准备退下,突然又听到他开口,语气极冷:“朕允许你退下了吗?”
殷玖又默默站好。
墨懿感觉心情很不美丽,却又无可奈何。
他顿了许久,这才道:“罚俸一年。”
哼!看你宅中怎么周转过来!
周转不过肯定要来找他!
殷玖定定地应诺,心中毫无波动甚至有些想笑。
呵。
又过了许久,墨懿才再次开口:“退下吧。”
语气中满是依依不舍。
毓儿快说要留下!
殷玖再次恭敬施礼后向后退去,衣袖平静,不带一丝云彩。
墨懿:心好累。
他侧头看向之前那个侍人,语气不甚好:“怎么了?”
侍人战战兢兢:“方才那个少年借口如厕,跑了...”
下一刻,墨懿手中在外界价值连城的茶盏寿终正寝。他纤长莹润的手指上布满茶水,没有一丝伤痕。
他语气极其冷静地下令:“马上将之擒回!”
呵呵!
之后,他扫了那个侍婢一眼,凉凉道:“把她处理了。”
......
殷玖才坐上马车,就看见车内蹲着一个大约十四岁的少年。
少年蹲在角落瑟瑟发抖,看到她来了,眸子立刻亮了起来:“殷大理丞!”
殷玖微微挑眉,面上挂上温和浅淡的微笑,“阁下是?”
封晤咬了咬牙,跪在她面前,抓住她的衣袂,道:“皇帝要杀我,求你帮帮我!”
殷玖微笑着道:“我拒绝。”
封晤目瞪口呆。
文官果然是可怕的生物!笑着说出类似杀人的话!
殷玖悠然道:“陛下为何对你动手?”
“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封晤愤愤不平。
“那你去跟陛下说罢。”殷玖就要把他扔下马车,哪知少年“哇”地一声哭给她看了,让她不禁想起了“杜鹃啼血猿哀鸣”。
由于是入宫请罪,她也不好用太好的车,乘坐的仅仅是普通的牛车,隔音效果并不怎么好。
于是车夫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大人,怎么了?”
刚刚那个少年说认识大人他才放他在车上等的,难得是被骗了?
殷玖揉了揉眉心,道:“无事。”
熊孩子真麻烦。
少年哭啼不止,故神武门的侍卫也走过来警告了一番莫要在宫门处喧哗,殷玖对这个哭包无可奈何,只好道:“先停下,我们好好谈谈。”
封晤立刻止了哭声,认真地盯着她。
殷玖坐下,示意他也坐,这才淡淡陈述道:“君要臣死,臣不死为不忠。”
所以你到底有什么好说的?
封晤顿了顿,揉了揉哭红的眼睛,坐下,认真道:“《书》云:‘帝德罔愆。临下以简,御众以宽;罚弗及嗣,赏延于世;与其杀无辜,宁失不经’。今皇帝御众以严,以莫须有之罪欲杀被宽宥的罪臣之后,身为本朝杰出的王佐之才,您难道不该抨击朝政,为冤枉之人平反吗?”
殷玖微笑道:“不该。”
封晤:“...”目瞪口呆。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说好的会义愤填膺呢!他可是尽力拍了马屁啊!
殷玖温和一笑,看着义愤填膺的封晤,眼眸中带着极淡的讽意。她轻声开口:“昔者,辛幼安为闽官,御下以严,御民以宽,被多加称赞。依您之意,他也应该受到弹劾?”
封晤顿时说不出话来。
殷玖幽幽道:“甘泉易竭。本官无能,请另找他人。”
封晤抿唇,不语,也不肯离开。
他知道他强人所难了。
但是,除此之外,他没有任何活命的方法。
这时,牛车外再一次传来车夫迟疑的声音:“大人,这有一位锦衣卫大人要找您。”
殷玖看了面色顿时变得苍白的封晤一眼,撩开车帘,看见杞翃立在车外,微微挑眉,戏谑道:“他是谁,竟然让杞统领亲自出动。”
杞翃无奈苦笑:“莫要戏谑我了。”
殿下对陛下那么冷漠,对他却这么亲近,陛下知道会想剥了他的皮的。
不过殿下这话...
他眸色微暗,沉沉冷如寒泉:“他在您车上?”
殷玖颔首。
杞翃抿唇,眸子微眯:“您若是想将他带走,相信陛下不会介意。”
封晤听到这话,眸子里燃起了希望的光,同时心里也泛起迷糊,让杞翃称“您”,又让那个皇帝面对她有好心情,殷玖到底是谁?
杞翃看着笑得风轻云淡不动声色的殷玖,轻轻叹息一声,终于把最后的话说了出来:“但前提是,您知道他的身份。”
“——他是长公主剩下的嫡子,同时也是前些日子被那个家伙供出来的元凶。”
“即使如此,您也要保他吗?”
这是无意义的仁慈,可称为愚蠢。
“——我不过仅仅言一句,统领竟然想出了这么多。”殷玖微笑着,纯良无害。
杞翃微微一窒。
似乎...是的。
他不愿也不敢深思,暂时移开目光,避开锋芒:“您的意思是...”
“这家伙吵的要死,拎回去的时候记得把嘴堵上。”殷玖悠然道,眼眸含笑,“还有,最好重审此案。”
“诺。”
......
处理完宫中的事,殷玖刚回宅,便看见一个下人匆忙来报,神色惊慌:“东家,郄家派人来砸场子了!”
殷玖面色顿时冷了下来。
陛下真没有事先和郄梓歆约好吗?
作者有话要说: 殷玖(微笑):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更新奉上!
另外,虽然迟到了,但是还是祝大家元宵节快乐!
墨渊书阁MO.YUAN · 阅尽千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