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没能好好观赏风景。”
他挠挠头,似乎有些局促。
她笑着牵住他的手,并肩而坐。
她纤细的脚踝□□地踏在柔软的草地上。
入夜,天空中明亮的星星点缀在黑夜的黑布上。
远处飞来一群不知名的萤火虫。
她玩心起,忍不住用双手困住一只。绿绿的光亮在她的手心绽放。她让他眯起一只眼往里头瞧。
“很美。”他不禁感叹道。
他的童年,恐怕连这样的的别致,都不曾见过。
“你见过流星雨吗?”她问他。
他摇头。
南方城市,极少能看到流星雨。而他从未出过城。
她说,
“我3岁以前一直跟奶奶住,
那是在北方。经常都可以看到流星。”
她似乎想到什么,突然兴奋地说:
“顾怀,你知道吗?听说北极不仅常年有流星雨,还能看到极光!
据说,极光比流星雨还要美上20倍。
我真想亲眼看看极光。”
她沉浸在幻想中,仿佛已经亲眼摸到了那变化莫测的光亮。
他沉默片刻。
“以后,我带你去。”他说,声音哑哑的。
“真的吗?”
她激动地握住他的手,萤火虫趁机从手中飞溜走。
“那我们可要在一起很长很长的时间,可能要一辈子那么长!
因为我听说,北极离这儿很远、很远。
顾怀,如果我们将来真的去北极,我们花费在路上的时间,可能就要好多年。
不过,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年轻的时候,总是把一辈子,想象的那样轻易,那样短暂。
草地上的风吹乱了她的发。
他伸出纤长的手指,温柔的将她的发丝勾到耳后。
她目不转睛地凝望他,用脸庞去蹭他指尖,温顺地像个年幼的小姑娘。
她的唇十分娇俏。像极了某种只在午夜绽放的花朵。
于是,他情不自禁了。
他闭着眼,头慢慢朝她倾斜。
她也闭上眼。
他的唇轻轻碰触到她的唇。
很浅的一吻。
浅尝辄止。
随后分开。
他有些害羞地抿唇。
她的嘴角勾起甜蜜的微笑。然后紧抱着他的腰躺倒。
他们躺在了草地上。
她的头枕着他胸膛。手腕环抱他的腰。
然后,她开始设想,他们的未来。
夏夕拾在以前,从来没想过将来。她是个没打算的人,总习惯得过且过地生活。
但现在,她不禁开始想象,他们的将来。
虽然他从来没有说过,他已经真心接受了她。
他也没有带她去见过他的爸爸,或是妈妈。
甚至地,她还没去过他的家。
糟糕。
原来,喜欢一个人,真的会变得盲目。
她明明还完全不了解他。
可是,她却已经,这么喜欢他了。
二. 践踏
夏夕拾在书店,等了很久,都没等到顾怀。
她本想用公用电话打到顾怀家,问他是什么情况。
然后突然又想起,顾怀家没有电话。
整个街区,都共用一个电话亭。
要不,去他家找他?
她的脑海中一时兴起这个念头。
她还从没有去过顾怀房间。她很好奇他的房间会是什么样。
这样想着,她的脚步已经欢喜得踏过了马路,一溜烟上了顾怀家的楼。
顾怀家在3楼。
临近的时候,她内心忽然没来由的忐忑起来。
四周很静、很静。她隐隐感觉,似乎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即将在此发生。
来到门口,她刚想敲门。却发现大门没锁。
她悄悄地走了进去。
她本意是想给他一个惊喜。
然而,来到客厅,她却驻足了。
她听到一个女声在哭。
这哭声从一个紧紧闭着的房间内传出。
这哭声幽幽的,听上去很是凄凉。
她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她刚想凑近些仔细聆听。
这时,另外一个房间传来的说话声,吸引了她。
“是小茵太傻了!
居然会相信一个浪荡公子哥的甜言蜜语。
就这么把清白给了别人。
像他那样的公子哥,怎么会肯负责任?”
那是一个中年妇人在说话,絮絮叨叨中还夹杂着哭腔。
夏夕拾往前走了两步,很快便找到声源所在。
那是在走廊尽头的一个小房间。靠窗。
门扉半开着。
夏夕拾走近房门,透过缝隙,她看到了半个背影,以及一只垂在肩侧的手。
那是顾怀的背影。顾怀的手。
他的手指,慢慢在手心握紧成拳。
那握拳力度之大,使他的关节骨看上去异常突出。
人,只有在极度愤怒的时候,才会有这么突出的关节骨。
妇人的声音再度响起。
“小怀,你听妈妈的话,不要把事情闹大。
你妹妹以后还要嫁人的!
我们就当。。。就当白白吃了这个亏。
不要再去找那个姓夏的算账了。
答应妈妈,好吗?”然后又是一阵啜泣。
姓夏的?
夏扬!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撞在门面上,发出“咣”的一声。
屋内的人立刻有了动作。
顾怀一个跨步,从房内冲出来。
见到是她,还没等她说一句话,他就拽着她,一路来到大门口。
“砰”的一声,他把家门用力地阖上了。
仿佛生怕她会再进去。
“顾怀。”她心虚地叫他的名字。
“你来干什么?”
他的声音又变得冷冰冰地,毫无温度。
“我刚才听到你妹妹。。。。。。是真的吗?
是夏扬做的?”
“别提那个败类!”他怒吼道。
她愣住了。
他居然冲她发这么大的火。
“顾怀,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在怪我?”
他紧咬着牙关,不回话。但他的表情暴露了他的心。
他就是这个意思。
“可这并不关我的事啊!
我并不知道,夏扬会这么做。”
他突然冷哼一声:
“你们富人不是一贯如此吗?践踏穷人的真心。糟蹋我们的心血。
破坏毁灭一切。然后逃避责任,装作事不关己。”
她的脸色因他的冷言冷语,而变得刷白。
她颤抖着声音问:
“在你心里,也是这么看我的?”
他不置可否。
但分明,他的眼神中,是深深的愤怒、寒意。还有鄙夷。
他轻视所有富人。
包括她。
“好,我知道了。”她呆呆地点头。
“我以后,不会再来找你了。”
离开前,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然而,他的视线始终凝视着脚下的木地板,完全不去看她。
她失魂落魄地下了楼,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抖。
到了马路上,她又回望一眼大楼。
她站在原地,等了10分钟。
顾怀没有追出来。
她苦笑出声。
她跟顾怀之间,还没真正开始。
就彻底结束了。
明明前不久,她还开玩笑着说,要在一起一辈子。
原来,一辈子、这样短。
三. 负责
夏扬刚打开门,便被劈头盖脸地甩了一耳光。
他愤怒地捉住那个始作俑者的手,是夏夕拾。
“干什么,你疯了?”他咒骂一声,粗鲁地甩开她的手。
夏夕拾甩那一耳光的同时,指甲顺带在他脸上刮出一条长长的伤口。
不深,但破了一层皮。他后知后觉,吃痛地捂住脸。
“你对顾怀的妹妹做了什么?”
她眼冒冷光,
“我已经警告过你了,为什么还要去招惹她?”
“什么叫我招惹她?是她主动送上门让我招惹的好吗?”
夏扬斜眼看她,滑稽地笑:
“何况这都是你情我愿的事。我又没强迫她。是她自愿的。
换了是你,到手的肥肉,难道你不吃?
怪只能怪她自己天真,以为我这样的人,真能看上她那种贫民窟的女孩。以为跟我睡了,就能飞上枝头。
真是做梦!”
夏夕拾冷冷地看着他一脸得意的模样。
“你要对她负责。”
“负责?”他大笑,“怎么负责?”
“你娶她。”
“你有病吧?”
夏扬的五官扭曲到一起。
“你觉得,我爸,你大伯,会允许我娶那种穷人?
何况逢场作戏,玩玩而已。我将来注定会娶个上流社会的富家千金。而不是那种没有身份地位的贫民窟女孩。”
眼见夏夕拾不再像刚才那样攻击性十足。夏扬那一向欺软怕硬的性格,又发挥了出来。
他板起面孔,威胁着说:
“你不要在这里胡闹了。
刚才那一耳光已经让我很光火了。
如果你再为这件事纠缠不休,就算你是我堂妹,我也会对你不客气。”
夏夕拾抬头错愕地看他一眼,仿佛在看陌生人。
然后面无表情地留下一句,“你会有报应的”,便转身走了。
夏扬骂了句“神经病”,接着,“砰”地关上了房门。继续不管不顾地逍遥。
☆、心不由己
顾怀从没想过自己会爱上谁。
爱情于他,是件极为遥远的事。
5岁到15岁,顾怀脑海里只有两件事。
十岁之前,他只想着如何做个乖孩子,让爸爸妈妈对自己满意。
十岁之后,他只想着如何努力刻苦读书,考上医学院,成为一名精神科医生。
然后,
16岁那年,他遇到了夏夕拾。
一. 管家
1990年,4月下旬。
距离小茵失身,已经过去整整2个月了。
小茵觉得自己真傻,居然会听信了浪荡公子哥的甜言蜜语,相信他会改邪归正,会肯负责。
她当时抱着博弈的心态,献上自己的清白。但结果却是,她赌输了。
她真的很后悔,悔恨的不行。
但是原来,人再怎么后悔,再怎么伤心,都是有时限的。
事实上,在事件发生后的第14天后,她就哭不出来了。
因为,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相反,她时常呆呆地站在窗边,幽幽地望着楼下。
有时候一站就是一下午。
看的什么?
没有人知道。
***********
顾怀回家的路上,被一个人叫住了。
“顾少爷。”
起初他以为,是他听错了。
“顾少爷。”那声音再继续。
他回头,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人。
她穿一身紫色的唐装,黑发夹白,盘在脑后。脸上是和蔼可亲的笑容。
“你认错人了。”他说。
“我没认错,你是我们家小姐的朋友。
我家小姐叫夏夕拾。”
他凝神细视地打量她。
沉思片刻,“哦”了一声。
“想起来了。你是她管家。”
吴妈笑着说:“顾少爷记性真好。”
他的表情有些许别扭。
“叫我顾怀吧。”
他并不习惯“少爷”这个称呼。
管家自称吴妈。
吴妈说,她是来买鸡蛋糯米卷的。只是初次来葵涌镇,一时找不着去菜市场的路。
顾怀好心地为她引路。
到了菜市场,他本想离开。
却被吴妈喊住了。
她似乎有什么话,想对他说。
“小姐最近胃口很不好。
但是她曾经说过,葵涌镇的鸡蛋糯米卷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食物。
所以我特地来这里,给她买一点。”
顾怀没有立刻回应。
良久,他才问:
“她生病了吗?”
管家摇摇头。
“那倒没有。
只是,自从跟你分开后,她就完全把自己封闭起来。
她本来就吃的不多。现在更少了。”
吴妈买了两块钱的糯米卷。另外还有一些其他的小食。
她的手上原本就拎了一个重重的菜篮。菜篮里除蔬菜肉食,还有些生活用品。
顾怀看了菜篮一眼。
“我帮你拿。”并主动接过了菜篮。
吴妈不禁感慨道,“你真是个善心的好孩子。”
他们静静地走着。
路上,有妈妈牵着孩子从他们身边走过。
然后,吴妈不知怎么的,就说起夏夕拾小时候的事。
“其实小姐真的很可怜。
她很小的时候,父母感情就不好。
7岁那年,为了不让父母离婚。她故意把自己的脚弄伤了。
她为此上了一年的医院复诊。
的确,父母因此迟了一年才办离婚手续。但最后还是分开了。
最后换来的结果只是,她晚读一年书。比同班的同学都大一岁。”
“这孩子,其实很注重感情。
那之后,她就没怎么提过爸爸妈妈。
可能也不指望他们了。”
“其实我一直知道,她并不像外表那样大胆坚强。她虽然爱玩闹,但十分自爱的,也很节制。她从不在外面留宿,也从不把男孩带回家。
她本身是很乖的。
她只是极度地缺爱。也太需要情感寄托了。
所以一旦她爱上某个人,可能就会不顾一切,让自己完完全全地属于那个人。”
顾怀只是静静听着。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听一个陌生人毫不相干的故事。
终于走到街口。
司机早早地在那儿等候。
吴妈接过菜篮,向顾怀道了谢。
然后,她望着他,语重心长地说:
“顾怀,我看的出,你是个好孩子。
所以,如果你真的不喜欢夕拾那孩子,你就离她远远地。不要再见她,也别再理她。
等过一阵子,她就会死心了。
就像她对她爸爸妈妈那样。”
顾怀的脸上,是没有表情的表情。
他机械的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他淡淡地说。语气中没有任何波澜。
二. 伤口
顾怀上楼时,小茵仍站在窗边。
他预备回房间的时候,她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我看到你跟夏夕拾的管家在说话。
看来,她还是没有放弃你。”
她诡异地笑出声来。
“她会不会只是一时心血来潮,想试试穷人的滋味?
毕竟,那是她大小姐,从来没有经历过的。
呵呵。顾怀,放心,她不会缠你太久的。
也许,再过段时间,她就会厌倦了。”
他突然有些烦躁。没理睬她便进了房。
“顾怀,你看到我的下场了吧?
你猜,你跟夏夕拾,会有什么下场?”
她的声音幽幽地飘进他耳朵里。
*************
顾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望着天花板。
然后,那阵剧痛又袭来了。
撕心裂肺地痛,从嘴角一点、一点蔓延开。
顾怀嘴角边的伤口,一直没好。
已经好几个月了。
其实那个伤口,表面早就已经愈合了。
但仿佛是幻肢效应。
每当他独自一人呆着的时候,那伤口就开始发作。
他用了一些偏激的方法,想要抹除这个伤口。
但是情况却越来越严重。
他不想留下它。
但事实往往朝自己预期相反的方向发展。
它是怎么来的?
他还记得,那是12月25号的星期五。
那天,是小茵的生日。
午休时分,教室,
坐在他前两排的一个叫徐洋的男生开始跟隔壁桌聊天。
当初夏夕拾来他们教室当旁听生时,就是跟徐洋调笑。
“最近的日子变得好无聊啊!”
“是啊,还是前阵子好。每天都可以看到美女。她最近怎么都不来了?老子真想再见到她!”
他们自然,是在谈论夏夕拾。
“别别,顾怀在后面。”同桌放小了声音。
“怕什么。我可不会装腔作势。要是有夏夕拾这样的美女来主动接近我,我一定得好好尝尝她的味。”说着做了一个十分下流的动作。
其实徐洋平时说话就是口无遮拦的。
他很爱聊女生,不时有些荤段子。
甚至路过的美女,他都能意淫一番。
但顾怀对这些向来都充耳不闻的。
然而那天,他却鬼使神差地、冲上去,狠狠给了徐洋一拳。
他们扭打起来。然后顾怀也挂了彩。
好孩子顾怀。班长顾怀。
从来对同学老师温文有礼的顾怀,居然跟同学打架了。
老师并没有处罚他们。只是口头警告了一下,并让他们保证以后不再犯。
自那天起,嘴角的伤口就这么落下了。
它时不时地就要发作一番。每当以为就要痊愈了,却又在不经意间、锋利地回旋。
就像他腰间的伤口,午夜梦回的时候,总是隐隐作痛。
讲来,他最近所受的每一道伤,都是因为同一个人。
三. 内心
顾怀从班主任办公室出来,回到座位上。
邻桌蔡明一脸狐疑地打量他。
“为什么打架?你平时从来不主动招惹别人的。”
“不知道。”
“是因为他刚刚说的话吗?”
“不是。”
“你该不会,真的喜欢她了吧。之前那个女孩。”
顾怀坚决地摇头。
摇头过后,脸上却是淡淡地迷惘。
蔡明一直自诩恋爱专家。班里的同学有恋爱方面的烦恼,都会找他。
“怎么、才知道,自己喜欢一个人?”他缓缓问。
“你从来没喜欢过谁吗?”蔡明有些吃惊。
“算了。当我没问。”
蔡明笑着低头,凑近他说:
“其实你想知道,很简单的。
当你真正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一定会对她朝思暮想,她笑你就开心,她哭你会难过。
一刻不见,思之如狂。闭上眼睛,脑海浮现的会是她。就连午夜,梦里也都会是她。”
等你一个人的时候,不妨试着回想我说的话。
然后闭上眼睛。
你眼前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你真正喜欢的人了。”
闭上眼,就能看到自己喜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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