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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

不会再有谁,如你般爱我 · 南瓜铜钱

二. 站台

老徐是K市火车站的检查员。

他并不是本地人,而是7年前从家乡来K市务工的。

他的家乡在大理,那是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不像K市,城市气息浓重,要走好多几里路,才能看到稀有的山川。

那天一大清早,月台上便来了个年轻女孩。

她有一头微卷的长发,被发夹束起别在脑后。她身上穿了一件蓝色小碎花衬衣,下身一条淡粉色裤裙。脚上是一双小巧的黑色皮鞋。

女孩长得很好看。可她的表情,就不怎么好看了。她那张漂亮的脸蛋上堆满了阴郁。

她似乎在等着什么人,手中晃来晃去的黑色行李袋,暴露了她此刻的心绪。

她的小皮鞋轻轻地点在地上,就像个计时器,一下、两下、三下。。。。。。

大约8点,站台的人陆续多了起来。而女孩被挤在人群中。

8:15分,第一辆火车呼啸着自远方驰来。

乘客们有序地排着队,登上了火车。女孩却没上。

她只是艳羡地看着离开的人群。然后,她下意识地看了看表。

她变得有些暴躁。她的两只瘦弱的脚,一前一后地在站台的地上直跺着。

8:30分,女孩在站台的公用电话亭打了个电话。打完电话她站回原来的地方,手头却多了个寻呼机。她将寻呼机攒在手里,时不时地就查看一番。

8:40分,第二辆火车到了。

女孩还是没上车,她默默地退到了队伍最后。她的手上依然拎着行李袋。

8:50分,有一个把头发染的黄黄的、流里流气的20多岁年轻人来到女孩身边,似乎想向她搭讪。

女孩一脸的凶神恶煞,她举起手头的行李袋,作势就要朝他脑袋上砸。

黄毛没好气地离开了,离开时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9:55分。距离下一班火车到来,只剩十分钟了。

女孩似乎有些心灰意冷。

她缓缓地走到站台的长椅边,将行李袋往地上一丢,“哐当”一声、坐到了椅子上。

然后,她开始哭了起来。默默地,无声哭泣。

10:04分,火车比想象的早来了一分钟。

搭乘这一班火车的乘客三三两两地进了车厢。

女孩仍坐在长椅上。

她用手掌捂住她那张小小的脸。手掌中传出低低地呜咽声。

这时,一个人奔跑着出现在了站台。

是个年轻男孩,他的神色慌张,似乎在找人,目光将偌大的月台搜寻了个遍。

然后,他很快发现了长椅上的女孩。

他一路小跑着过去,在女孩面前蹲下。

他把女孩捂着脸的手拉开,握在自己手心。

女孩一看是他,眼泪更是止不住了,竟开始嚎啕大哭。

男孩将女孩紧紧抱进怀里,在她耳边喃喃细语着什么。

然后,女孩就破涕为笑了。

男孩拿出纸巾,温柔地为女孩擦去脸上的泪痕。他又爱惜地摸摸她的脸蛋。

最后,他拉着女孩的手,行色匆匆地登上了火车。

老徐不禁摇头。

现在的年轻人,谈起恋爱简直跌宕起伏,腻歪得不行。

不过那姑娘笑起来,可比苦着一张脸的时候,好看多了。

三. 火车

从K市到云南的火车,要开23个小时。

索性,夏夕拾的妈妈送的火车票是两张软卧。在一个单独的包厢里。

夏夕拾和顾怀坐在同一张床上。

她靠在他怀里,细细低语着:

“顾怀,我刚才好怕。我怕你真的不来了。但是我知道,如果你真的没来,我是不会上火车的。我会一直等你,直到你出现在火车站。”

他轻柔地捋捋她额头的碎发,

“傻瓜,我怎么可能不来?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

其实他早上6:30就出门了。要不是路上遇到一个迷路的老人,他不得不把老人送到派出所,他铁定一早就到了。而不会让她等那么久。

“为什么他会不记得回家的路呢?”夏夕拾问。她问的,自然是那个迷路的老人。

“人年纪大了之后,记性会变差。有些是忘记生活中的琐碎事,有些甚至连自己的亲人都会忘了。”

“年纪大了,就会这样吗?”她的声音低低的,就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她突然抬头盯着他的眼睛,问:

“顾怀,那你以后,会忘了我吗?

我总觉得一辈子那么长,你一定会忘了我的。

也许在四十岁前,你就把我忘得干干净净了。”

“不会的,我不会忘了你。”

她定定地望着他:

“真的?那你能保证,一辈子都会记得我吗?”

他也回望她,然后郑重地答:

“我保证,我会一辈子记得你。”

的确,一个人怎么可能把另一个人忘得干干净净呢?即使他不再爱她了,即使她在他心中暗淡的只剩下个影子,那影子也会永久地立在那里。

当然,除非他失忆,或者是老年痴呆。

摇晃的车厢内,她靠在他肩上。

她的声音,缓缓地传了过来,就像是一首空灵的歌曲。

“顾怀,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拉你来旅行吗?

因为,我总有种错觉。我觉得,如果现在不去,以后就再没有机会了。”

很久很久以后的某天,每当顾怀回想起那天的情景,总觉得那一刻的夏夕拾,仿佛在不经意间预见了未来。

☆、唯一

一.浴佛

夏夕拾和顾怀到达云南某个古镇的时候,正是清晨。

恰逢当地傣族人麦日浴佛。他们匆忙在青年旅社放下行李,便迅速加入了人群。

簇拥的人群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无不一手捧鲜花,一手拎水桶。脸上洋溢着期待的喜悦。

他们排成整齐的一列,朝着同一个方向——镇中心的寺庙涌动。为的是帮寺庙供奉的佛像洗尘。

到了寺庙,寺庙里的僧侣们早早将水缸抬到大殿。人们将鲜花插进佛龛上的花瓶中,上了柱头香。

然后,洗尘开始了。

人们拿起手中的水桶,纷纷在水缸前排队。水缸中盛放的是用各种檀香制成的佛水。他们舀上一桶,便来到巨大的佛像面前,用桶中的佛水清洗佛像。

浴佛完毕。

青年男女用手中的水桶盛满清水,接着涌出寺庙来到街上。

集体性的泼水节目就开始了!

夏夕拾觉得这十分有趣,便借了个水桶,也去泼水。顾怀帮她拎着桶。

他们跟着人群拉到热闹的集市,逢人便泼。

集市上全是一片热闹的勃勃生机,年轻人追逐嬉戏着。

这时,朝他们迎面走来几个傣族的姑娘。她们穿着标志的民族服装,帽子上挂着的银饰银铃作响。

她们的眼神投到夏夕拾身旁的人儿——顾怀身上,就再不肯移开了。

夏夕拾拉着顾怀向前走着。而那几个姑娘竟一个转身,大喇喇地跟在他们身后。

她们的头凑在一起,小声商量着什么。是用的当地语言。

然后,她们竟小跑着来到他们面前,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此时,姑娘们的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个水包。她们望着顾怀,嘤嘤地笑着。

然后,将水包举起,噼里啪啦地朝他丢来。

夏夕拾着急地挡在顾怀面前。一个水包砸到她身上。

他立刻把她拉回来。剩余的水包便落在了地上。

“你干什么?”

“你不知道,这个水包的意思,是人家姑娘看上你了!所以我要帮你挡!”

她气呼呼地盯着那几个姑娘,接着紧紧搂住顾怀,用眼神示意她们:他是她的。

他垂眸望着她此刻的表情,嘴角止不住地笑。

姑娘们的眼神中纷纷流露出失望的神色。

她们用本地话嘟囔了些什么,便垂头丧气地离去了。

夏夕拾的蓝色花衬衫被水包打湿了。

顾怀在集市上买了条毛巾,搭在她肩头。

她展开毛巾,用长长的毛巾卷住他俩。

“这样就不怕弄湿了。”她朝他眨眨眼,顽皮地说。

他的喉结微微颤动了一下。他清晰地感觉到,毛巾下,她的曲线,贴在他手臂上。

他们搂着彼此,一路躲避着人群的泼水攻击。但仍是中招无数。

最后,两个人都浑身湿漉漉的。

他们望着对方,大眼对小眼,傻笑了好一会儿。

二旅馆

晚上,回到旅社。

此时,夏夕拾已沐浴完毕。她坐在梳妆台前,用毛巾擦着头发。

头顶的老式电风扇“沙沙”地响。就连电风扇的声音,都饱含着异域气息。

她回头,一眼就看到了两张单人床。其间只隔着小小的距离。

浴室传来的水声传入她耳内。不知怎的,她的脸有些红了。

这是她第一次,跟顾怀外出旅行。

也是第一次,整个空间,只有他们两人。

不久,顾怀便湿着头发出来了。

她勾勾手指。他便乖乖地来到她跟前。

命他坐下,然后,她开始用毛巾帮他擦头发。她的手法很生疏,他的发被她包在毛巾里反复搅着。待到将毛巾拿下来时,他平日里一直梳的很整齐头发,此刻乱成一团。她一时顽皮心起,拿起梳妆台上自己用的皮筋,给他头上扎了个小揪揪。

他皱眉,试图取下皮筋。

却被她阻止。

“这样多可爱啊!”她边打趣,边用手挑他下巴。

"小怀!“”

她上次听到顾怀妈妈叫他小怀,因此她猜测,这是他的小名。

“不许这么叫。”他又皱皱眉。

“我偏要这么叫。小怀!小怀!”

她用指尖去触他锁骨的皮肤。然后趁他不备,她用身后的被子罩住他的头。

他佯装不动。

她疑惑,试图将被子拉下。

他一个反扑。

他们纠缠在了一起嬉戏。起初只是给对方挠痒痒,不知怎么的,就倒在了床上。她的双眸泛着盈盈水光,看的令人迷醉。他的头慢慢凑近她。他们的唇便贴在了一起。

他含住她的上唇瓣摩挲着,一开始十分轻柔。逐渐变得用力。然后,他的齿尖轻轻嗫咬她的下唇瓣,痛感带来的酥麻立刻流窜到全身。

她轻启朱唇,他的舌便游进她口腔,舌尖推动着她的。

她邯郸学步,调皮地含住他的舌头,绕着他的舌尖打转。含情脉脉地吸吮。舌唇相融,你来我往,乐此不彼。

察觉到他身体的躁动不安,她的手指伸进他衬衣里,抚摸着他的腰部。动作缓慢轻柔。仿佛是抚慰,又仿佛在邀约。

他的喉结轻轻颤动。有股莫名的力量驱使着他。

她穿了一条睡裙,光洁着腿。他的手抚了上来,由膝盖一路向上游移,直摸到大腿根部。然后,他纤长的手指钻进了她堆起的裙子里,所触肌肤仿佛春水般柔软化在他手心。

她的身躯止不住地颤抖。她的手勾住他后颈,将身体贴近他。身躯恍若酥软无骨地依附着他。

摩擦果然会生热。她只感觉,他的手仿佛在她身上点火。所拂过之处,全是一片火辣辣的炽热。她对自己身体的反应感到羞赧。喉咙口有一个声音就要高喊出来,但她强压抑着自己,让其只余下破碎的低吟。而他的呼吸,因她的低语,而变得愈发浓重。

他们互相舔舐啃吻着对方,双唇黏着在一起,反复撩动彼此的神经。她的脚尖勾缠着他的腿,他们的身躯亲密无间地紧紧相贴,抵死缠绵在一起。

他的吻终于离开了她的唇,一路向下,扫过她光洁的下颔、她修长的脖颈,最终来到她动人的锁骨。

他温柔地轻轻吮吸着她锁骨的肌肤。

夏夕拾忘情地闭上双眼。

她听到心底有一个声音在问着自己:

就是今天了吗?

然而,关键时刻,他却停了下来。他的脸庞深深地埋在她的颈窝,粗重地喘息着,却没有了其他动静。

“顾怀,你忍的很辛苦吗?”她用酥软的声音问。

他挣扎地摇摇头,但头发却被汗水浸湿了。他的汗珠滑落到她脖子上。

“顾怀。其实,如果你想要。我愿意给你。”

她感觉自己的声音羞得盛满了颤栗。

他离开她。

抬起头,他摸摸她脸颊,吻吻她的额发。

“我当然,想要你。但不是现在。”

他当然想真正拥有她。

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两年后,等到我们婚礼那天。”

到那时候,他会堂堂正正地、让她完完整整地属于他。

她深情地凝视着他,然后重重地点头。

“嗯!”

三唯一

翌日,他们到达了古镇著名的景点。

那是个被称为“人间仙境”的原始森林。

但此刻,夏夕拾却苦着一张脸。

原因无它,只因她的身上,此刻穿着的不是精美的蕾丝连衣裙,而是一件款式老土的宽大衬衫,和一条灰黑难辨的中裤。而她脚下,着的也不是黑色高跟皮鞋,而是一双布鞋。

今早出门的时候,顾怀杜绝了她原先所准备的装扮,而是警告她,今天会走很多崎岖的山路,而她大小姐平日的衣饰并不适合登山。

他们为此还拌了几句小嘴。但最后,还是夏夕拾屈服了。

她穿上他早早为她准备好的衬衫裤子,还有那双从附近集市买来的鞋,便跟着他不情不愿地出发了。

顾怀回过头看她,发现她远远地落在后头。

“等会儿还要走很多山路呢!快点。”他朝她伸手。

她在原地不动。顾怀迁就地来到她面前。

“顾怀,我这样太丑了!”她哭丧着一张脸,小小的脸上五官皱在了一起。

此刻的她就像个乡下小孩。她这一生,从未穿过这样的衣服出门。

顾怀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看!你现在就开始嫌弃我了!”

她气愤地转身欲走。被他一把拉住。

“哪有。我看看。”

他眯着眼,装作仔细打量她的样子。随后点点头,

“好看。”

“真的吗?”她问,语气中全是犹疑。

他抚上她的面颊,诚恳地说:“你衬的衣服变好看了。”

她听了他的夸奖,甜甜地笑了。

他从未这样夸过她。

他们牵着着手一句拾级而上。途中顾怀温柔地说:“一会儿要是很累,就跟我说。我可以背你。”

他们先去观赏景区内赫赫有名的溶洞。

景区内的气候不同于外界,整个竹林都被朦胧的雾气环绕,大树盘根错节,高耸入云直达天际。不时抖落些细微的雨滴。不知名的虫鸣此起彼伏地响彻整篇绿林。飘飘渺渺恍若仙境。

他们上了一艘小船,驶向溶洞。

靠了岸。他们下船。跟着指示牌进了洞穴。

溶洞中,潺潺的水声滴落,轻轻拍打坑坑洼洼的泥地。到处可见七彩的怪石嶙峋。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展现的彻底。

他们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一不小心就会被泥泞的路面绊倒。夏夕拾一直紧拽着顾怀的臂膀,跟在他身后头。

溶洞内的气温十分地低,时不时有冷风呼啸着吹来,发出宛若奏乐的奇异声音。洞里光线很弱。

但不知道为什么,并不让人害怕。

要知道,平时她可从不敢来黑漆漆的地方。而如今却来了。因为身边有一个顾怀,所以即使再黑暗无光,她也会跟着进来。

观赏了大半个小时,他们从溶洞里退了出来,回到船上。

夏夕拾靠在顾怀肩上。

她突然说:

“顾怀。我很喜欢这里。你喜欢这里吗?”

他点点头。

“要不,我们就一直待在这里吧?永远永远不要离开好吗!”

他哑然一笑。

“不回去了?怎么可能。那我们的约定呢?

何况,一直留在这儿。久了你就会厌倦的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回去。我总有种错觉。我觉得,回去之后,你就会离开我。”

她抬头凝视他,

“顾怀,答应我,永远不要离开我,好吗?”

其实,长久以来她一直很缺乏安全感。她从来没觉得生命中有什么是不能失去的。因为,她太害怕失去了。

“爸爸跟妈妈离婚了。

后来,爸爸再婚了,生了个弟弟。比我小很多岁。

妈妈只想着做女强人,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从来没想过我。

再过几年,他们就会想着把我嫁出去,然后,我现在住的那栋房子,也不再是我的。而会是弟弟的。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是真正属于我的。”她的双眼开始放空。

他将她揽紧他怀中,吻她的耳垂,在她耳边低低细语:

“你还有我。我是你的。”

是的,她还有他。

她本来觉得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真正属于她的。然后她遇到了他。

那时候她觉得,他是真正属于她的,她的唯一。

**********

入夜,镇上举行了一个篝火晚会。

人们用木杆搭成支架,依次堆垒成垛。然后递给远方的来客一人一个火把,邀请他们将火把点燃。

顾怀和夏夕拾人手一个火把。他们走近木杆,小心翼翼地点燃了木头。熊熊的火苗瞬间燃烧了起来。

群众们开始欢呼。

身着艳丽民族服装的姑娘开始围绕篝火载歌载舞。

夏夕拾换了一套当地的民族服装。她原本微卷的长发被包裹在帽子里。

她坐在顾怀旁边,不敢去跳舞。

这时几个傣族姑娘来拉她。她求救地看顾怀一眼,得到他眼神的鼓励之后,便决心豁出去。

起初她还有点羞赧。但是在身边服装统一的姑娘们的引领下,她放开了胆,学着她们的手势,跳了起来。

她细长的手臂模拟着孔雀的灵动。一边的膝盖向前弯曲,另一只腿支撑着重心。然后,她开始在原地旋转。

在篝火的照耀下,她仿佛真变成了一只开屏的孔雀。那样耀眼,那样美。

她的身姿,牢牢地刻印在他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