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C小说网 更新时间:2011-9-21 11:09:03 本章字数:4670
靳青禾醒来时,天还没有亮,一睁眼便觉胸口奇闷无比,下意识呻吟了一声:“水……”
“小姐醒啦!”旁侧支颐打盹的小丫鬟月兰一下子清醒过来,忙倒了杯茶过来喂靳青禾喝下,又拿衾被垫在她身后供她倚靠。
靳青禾抿了口茶,便看着月兰发愣:“你怎么来了?”
她虽然受了伤,脑子倒还清醒,认得这里还是安仁医馆,她记得当时过来拜会什么江湖朋友,只自己和爹两个人,月兰又是什么时候来的?
月兰的眼圈却一下子红了:“小姐你还说呢,好好出门去,正等你回来,急急过来一个报信的,说是小姐你受伤了,吓得我魂儿都飞了,胡乱收拾了东西就跟车过来伺候……”
靳青禾哦了一声,抬手探向心口,月兰慌得赶紧拦住:“小姐,你可别乱动,老爷说啦,你中的是什么毒砂掌,解药过来之前,好生养着要紧。”
靳家既是武林世家,月兰这样的小丫头于各大江湖门派诡异掌法听的也多,是以说起来稀疏平常。
靳青禾一下子便怒了:“伤我的人抓到没有,若是抓到,看我怎么对付他!我爹呢?”
月兰忙竖起指头在唇边“嘘”了一声:“老爷跟这里的主人大吵一架,闹得很僵,现下还在外头呢。”
靳青禾奇道:“吵架?这又是怎么回事?”
月兰得意:“还不是为了小姐你?这医馆虽大,却习惯上门问症,基本不留病人养伤的,后头能供人歇息的屋子没两间,除了这间,剩下的都是偏房,打扫的不干净,屋里味儿也大。可这屋里先歇了人啦,那个韩爷说若是嫌弃别的房间不好,再抬张床进来便是,小姐你说这怎么使得,咱家的是千金大小姐,怎么能跟那些个男人用一间屋子,伺候起来也不方便不是?老爷自然不同意的,那个韩爷便怒了,沉下一张脸说‘靳老爷子莫非想赶人不成’……”
靳青禾听的发愣,忽然想起:这房间先前不是那个展昭住的么?
月兰没留意到靳青禾的脸色,还是得意洋洋说个不休:“这就是他们不知礼数了,怎么说我们是贵客,原本就该把房间让给小姐的,再说了,小姐你年纪小,受的伤重,一个大男人,跟我们争抢什么?也不嫌害臊。”
靳青禾忙打断她:“那后来呢?”
“后来啊,还是那个躺着的更明理些,只是说不妨事,他挪个房间便是。听说那人叫展昭,在朝廷做官儿,果然是比这种跑江湖的识礼数,看得清眉高眼低。”
靳青禾一怔,不知为什么,心里头反翻腾起来,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小姐是没看见,那个姓韩的脸色多难看,叫人抬那个展大人出去的时候,把门都摔了,也是我们老爷大量,没去跟他计较……”
“行了,别说了。”靳青禾忽然脸色一沉,“我累了,你嘴巴闭紧些,别聒噪着吵人。”
说着侧身向里,胸口只是闷,却并不十分疼痛,也不知那下手之人到底施的什么掌法,不过,横竖爹能解决便是。
阖上眼时,不知为什么想起展昭,心中一阵烦闷,忽的便觉得,爹把人赶到别的屋子这事,做的实在是……不妥。
————————————————————
且不管靳青禾这边怎么想,韩彰那头,气的是险些晕过去。
“甚么武林世家,他们靳家在二爷眼里狗屁不是,那老爷子也是上岁数的人了,懂不懂为人处世?先头人积攒的点世家威望全叫他给丢尽了。展昭,哪怕不看着你南侠的面子,多少也得忌惮着你是朝廷的四品官,说赶人就赶人,他以为他是皇帝么?叫我说,你先前就不该给他面子,咱就是不挪地儿,他姓靳的能怎么着?”
展昭倚住床壁,只是微笑不作声,待他火发的差不多了才开口:“这样的人,跟他越计较越缠夹不清,若是置气,就更不值当了,我们眼下有更要紧的事,犯不着再跟靳家结怨。再说了,他的女儿是间接因为我们的事受伤,他心头有气在所难免。”
韩彰叹气摆手:“得,展昭,我不跟你说这么说,你伤的这么重,今儿够劳心劳力,你先歇着。我得派人出去找个靠得住的殓婆来,给宁姑娘……”
说到此,语声忽的低了下去,这一夜发生太多事情,多的他几乎忘记,宁初秀的横死,只在一时三刻之前。
展昭沉默半晌,才低声道:“韩爷费心。展某身体不适,今夜请韩爷先代展某上柱香。”
————————————————————
天快亮时,阮夜狸才懒懒散散地进门,身上脸上都是面道道,看到鬼面时也不解释,反掩口打了个呵欠。
鬼面很不高兴:“阮小姐知不知道颖昌还有应卯英雄帖的人在?若是让他们察觉阮小姐的行踪……”
阮夜狸毫不客气:“就凭他们?
鬼面一时语塞,阮夜狸也不理他,低头去拍打衣上面粉,短暂的静默中,身后忽然响起了一把苍老的声音:“果然是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阮小姐艺高人胆大,着实让人佩服。”
听音辨人,阮夜狸并不抬头,唇角却已扬起:“原来是金柳婆婆。”
鬼面清了清嗓子:“阮小姐,方才一直想找你议事……不知道阮小姐急不急着去开封,若是不着急,我们可能要在颖昌耽搁一些日子。”
阮夜狸抬起头来:“不急,我正想歇息一些日子。”
她以往接单,一单完成之后总会休息很久,自我感觉不管是从身体机能还是心理状态上都需要修复——这一趟杀了宁初秀,虽然并不大费周章,但还是觉得相当疲惫,鬼面的提议恰合她心意,当此时,只想鬼面说完了赶紧消失,让她好心无旁骛的睡上一觉。
鬼面未及回答,金柳婆婆反笑起来:“如此甚好。你我双方联手,颖昌府这件事当可圆满。”
鬼面却并不买她的帐,冷哼一声,语带讥诮:“连送子娘娘都能被人救走,你送子门的能耐,不过尔尔。”
他说这话倒也并非全无依据:在和送子门这段时日的接触之中,先是宁初秀刺杀包拯失手,再是金柳婆婆大张旗鼓除叛,刚擒住了人又被人救走,送子门的能耐,在他眼里实在是不值一提,而今金柳婆婆又找上门来要联手对付韩彰蒋平他们,在他心里,自然又将送子门看低了一等。
说完这话,带着几分恶意满足看金柳婆婆一张老脸涨的通红,好在知道要留有余地,正想不咸不淡地再送个台阶给金柳婆婆下,肩胛上忽然被人戳了一下,回头看时,阮夜狸说的认真:“我个人认为,送子门还是很有能耐的。”
鬼面愕然,不知道这位跟任何人都不攀交情的阮小姐为什么忽然为送子门说话了,金柳婆婆却听得遍体舒畅,对着鬼面反唇相讥:“我们要捉拿叛孽,你们要对付展昭,说到底,一条船上的。”
寥寥几句,阮夜狸听在耳中,大致把今夜的事整合了个大概:自己离开的时候已经感觉到地面的震动,在那个时候,彻地鼠韩彰应该已经到了,翻墙而出时,听到院内大喊“什么人”,可能是韩彰惊动了送子门门人。方才金柳婆婆说,要“捉拿叛孽”,看来送子门一方并不知道韩彰带走的是死去的宁初秀,而韩彰,很可能误以为是金柳婆婆一方杀死了宁初秀……
由于种种时间上的巧合,自己在整个事件中的角色和作为,居然像是烈日下的露水,被神奇地蒸发至无影无踪……
怕是再无任何人知道真相了……
阮夜狸的双目微微眯起,突然开口问金柳婆婆:“白玉堂和蒋平还在你们手中?”
金柳婆婆一怔,并未回答,等同默认。
“所以,想借助白玉堂和蒋平换回宁初秀,然后再对付韩彰展昭他们?”
“怎么,阮小姐有异议?”
“没有。”阮夜狸摇头,“婆婆,借一步说话。”
迎着鬼面疑惑不解的目光,阮夜狸引着金柳婆婆进了自己的屋,然后回身掩上门。
金柳婆婆有几分不耐烦:“丫头,你想说什么?”
阮夜狸笑笑:“送子门很少在江湖上显露形迹,暗杀暗杀,讲究暗处行事。之前在水路上那么大张旗鼓,那时四周无人也就算了。颖昌府这么人来人往,行事再谨慎,你敢保证不留下蛛丝马迹?一旦暴露,岂不是把送子门往险路上推?”
金柳婆婆冷笑:“丫头,你的手伸的也太长了,我送子门做事自有道理,无须你在旁指指戳戳。”
阮夜狸倒也不恼:“你们此行的目的,无非是捉拿宁初秀,或者杀死宁初秀,这个目的达成便好,何必搞出那么多枝节来?”
金柳婆婆不耐神色愈盛,看情形就要振衣而走。
阮夜狸还是不紧不慢:“白玉堂和蒋平对送子门一无所知,婆婆何必殃及无辜,须知多栽花少种刺,有时候放人一马,等同于撇开无穷麻烦,人活一世,无非活的自在些,麻烦少一些,婆婆说是不是?”
金柳婆婆冷冷看她:“你罗里啰嗦,到底想说什么?我老婆子可没空听你小丫头说教。”
阮夜狸收敛了嬉笑神色,眉目间渐渐缀上冰冷:“我想说的是,第一,婆婆可以配合鬼面,去对付韩彰展昭,只是你的目的,是拖住这干人,把他们困死在这颖昌府,至少十天;第二,十天之后,放了白玉堂和蒋平,这两人无关紧要,咱们也算是积德行点善事;第三,你不用想着从韩彰那里换回宁初秀,宁初秀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事,这世上,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到时候,你向我打听便是。”
语毕便是长久沉默,金柳婆婆死死盯住阮夜狸:“宁初秀的下落,你知道?”
“我知道。”
金柳婆婆忽然哈哈大笑,皱纹满布的老脸之上现出狰狞神色来:“若是你知道,我向你逼问不就行了?凭什么还要听你支使做你说的什么第一第二那些个无干紧要之事?你凭什么?”
阮夜狸声音平静的很:“第一,凭我是王爷的贵客,你送子门不能对我无礼逼问。第二,凭我能使出凤雏九音,我支使得动送子门上下任何人,包括你金柳婆婆。”
这第一点尚还了了,第二点一出口,金柳婆婆整个人都呆住了。
阮夜狸不再理会她,径自去床边放下被褥,这一夜实在是太累了,她需要休息。
她除掉鞋袜,脱去脏污的外衣,躺下之前不忘吩咐一声:“你走的时候,帮忙关下门。”
金柳婆婆还是震惊至僵住的神色,也不知她听进去没有。
也不知过了多久,阮夜狸觉得自己都快睡着了,一个讷讷的苍老干涩声音忽然响起:“十天?”
阮夜狸没有回答她,呼吸声渐渐变得平和,似是睡着了。
为什么是十天?她也在心里慢慢问自己。
十天,足够她赶到开封,杀一个人,第42个人。
十天,把展昭等人困在颖昌十天,他们就不会成为刺杀包拯的障碍。
十天,十天之后,放了白玉堂和蒋平,全宁初秀一个心愿。
十天,希望十天之后,所有的一切,落幕。
墨渊书阁MO.YUAN · 阅尽千帆